第五十章 飞虎寨
天色渐晚。山间的风比白日里更凉,沿著蜿蜒崎嶇的小路一阵阵吹来,卷得林梢沙沙作响。三匹马踏著碎石缓缓前行,蹄声在山道间空荡荡地迴响,时断时续。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山路忽然一拐,绕过一块高高矗立的巨石后,一座宽大的木质寨门,便出现在了小路尽头。
那寨门立在山坳之间,两侧皆是削平了的山壁,门板厚重,外头包著一层铁皮,门上方高高掛著一块黑漆木匾,匾上两个大字歪斜粗横,笔意凶悍——
飞虎。
“两位大侠,”杨虎骑在马上,回头挤出一丝笑,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小的先上前去,把寨门叫开?”
叶荻闻言,眼角一弯,却没什么笑意。
“哪敢劳烦杨大哥一个人过去。”她慢悠悠地说道,“咱们还是一同前去,如何?”
杨虎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他本还想著,若能借著叫门的工夫先一步过去,兴许还能寻到一丝脱身的机会,谁知这点心思,竟被这黄毛丫头一眼看穿。
他乾笑两声,只得连连点头:“大侠说的是,大侠说的是。那……咱们这便走吧。”
说罢,三人继续朝前行去。
杨虎骑在最前头,叶荻与秦绝则一左一右,紧隨其后。
直到寨门跟前,才见那门竟是紧闭著的。门旁的火把倒是燃著,火光噼啪,照得四周忽明忽暗,可门口却不见半个站岗的人影。
叶荻看了杨虎一眼。
杨虎会意,只能硬著头皮扯开嗓子,朝著寨门大喊道:
“人呢?都死哪去了!”
他这一嗓子吼得又急又凶,震得门板都似乎嗡了一下。
声音刚落,门內便传来一道不耐烦的骂声:
“哪个不开眼的,竟敢打搅爷爷吃饭?”
紧接著,厚重的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横肉的嘍囉探出头来,正想继续骂,却在看清来人后,神情顿时一变,连忙堆起笑,小跑著迎了出来。
“哎哟,原来是二当家的回来了!小的刚刚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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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到杨虎空荡荡的右臂上,笑容顿时僵住。
“二当家,您的右臂怎么……还有跟您一起下山的弟兄们……”
“行了行了!”杨虎脸色一沉,忙不迭將他的话打断,“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嘍囉被喝得一缩脖子,当即不敢再问。
杨虎这才强作镇定,抬了抬下巴,朝身侧二人示意道:“这两位是我的贵客。你也別在这儿杵著了,立刻去吩咐后厨,拿好酒好菜来,我今晚要灌些『凉汤子』,好好招待两位。”
那嘍囉闻言,下意识抬头,仔细打量了叶荻和秦绝一眼。
一个身形纤细,虽蒙著面,却能看出年纪不大。另一个则身形高瘦,背负长刀,整个人立在那里,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那嘍囉眼珠微微一转,脸上笑意却更盛了几分,连忙点头哈腰道:“小的明白,小的这便去办。”
说著,他一边应著,一边將寨门彻底打开。
厚重木门缓缓移开,露出寨中道路与一片昏黄灯火。
叶荻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般,淡淡一笑:“杨寨主,请吧。”
杨虎忙道:“二位也请。”
三人一同进了寨门,又各自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迎上来的嘍囉。
此时正值晚饭时分,前寨里大多数土匪都缩在房中吃喝,寨中空地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只是两侧一间间低矮木屋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著晃动的人影,不时还传出骂骂咧咧的粗声、碰碗砸杯的乱响,以及夹杂著荤话的鬨笑。
酒气、肉香、汗臭和柴火烟味混在一起,在山风中飘来盪去,透著一股乌烟瘴气的浑浊。
“咱们飞虎寨,就是个小山寨,全寨上下不过五百多號人。”杨虎走在前面,一边领路,一边低声介绍道,“此处是前寨,嘍囉都住在这里。顺著这条路再往前走,便是后寨,那里有寨主和小头目们的住处,还有聚义厅,也在那边。”
叶荻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点了点头。
五百多人,若只是寻常山匪,这规模已不算小了。
她脚步不停,口中却隨意似的问道:“贵寨之中,除了你和那位刘大寨主,还有其他寨主吗?”
杨虎摇了摇头。
“前阵子本来还有一个二寨主。”他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古怪,“不过那人犯了总寨大姐定下的规矩,已经被杀了。也是因为如此,总寨那边才派小的过来补这个空缺。”
叶荻眉梢微扬:“哦?犯了什么规矩,竟连寨主都杀了?”
杨虎老脸微微一红,眼神也有些闪躲,含糊道:“听说……是犯了淫邪之罪。”
叶荻闻言,轻轻一哂。
“原来如此。”她语气里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那你今日还敢当街强占民女?就不怕落得和他一个下场?”
杨虎脸皮一抽,乾笑道:“这……这不是,总寨那边也快变天了么……”
“变天?”
叶荻偏头看他,眼中终於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
“怎么个变法?”
杨虎顿时心头一紧,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方才一时嘴快,竟把这话说漏了出来。
他正不知如何解释,却见已经走到了后寨边缘。
此处比前头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几处路口都站著持刀的嘍囉,廊下还有人来回巡走。
那些守卫见杨虎回来,先是躬身行礼,隨后又纷纷拿眼去瞟他身旁那两个蒙面人,目光里满是惊疑,只是见杨虎对二人毕恭毕敬,谁也不敢贸然开口发问。
杨虎当即顺势道:“此处不是详谈之地。两位先隨小的到聚义厅,等下用饭之时,小的再慢慢说明。”
叶荻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睛,便也没再追问,只淡淡道:“也好。”
於是三人继续前行。
一路之上,凡遇嘍囉,皆是拱手行礼。只是那一双双目光,总忍不住在杨虎断了的右袖上停一停,又在叶荻与秦绝身上多看几眼。
气氛安静得有些发紧。
又走过一段石板路,前方终於现出一座木製大屋。
说是聚义厅,其实並不算多么气派,只比寻常富贵人家的正堂略大一些。门口掛著两盏风灯,门楣下悬著些兽骨,瞧著倒有几分粗野杀气。
三人迈步入內。
屋中陈设颇为简单。最里头並排摆著两把交椅,正对大门,上面都铺著厚厚的兽皮,应当便是寨主的座位。
厅侧则摆著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看样子,是平日里寨主与几个头目吃饭议事的地方。
杨虎快步上前,將桌边两把椅子拉开,赔著笑道:“两位请坐。”
叶荻与秦绝也不客气,径直入座。
杨虎则坐在对面,左手扶著桌角,脸上虽还掛著笑,额头却已经隱隱见汗。
厅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火轻轻爆响。
没过多久,外头便响起一阵脚步声。几名嘍囉鱼贯而入,將一盘盘酒菜摆上桌来。
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另有几样山中野味,燉得香气扑鼻。虽谈不上什么珍饈佳肴,却也確实合了土匪莽汉们的口味。
最后又有人抱来一坛酒,倒入壶中,酒香顿时在厅中瀰漫开来,浓烈而呛鼻。
待最后一名嘍囉退出去,门也被轻轻带上后,叶荻这才抬眼,淡淡开口:“酒菜已齐,眼下也再无旁人。杨寨主,方才那句『总寨要变天』,现在总该能说了吧?”
杨虎闻言,眼皮跳了跳,隨即却乾笑两声,故意岔开了话头。
“那等事不忙。”他抬手拿起酒壶,笑道,“二位远来是客,怎能先说那些扫兴的?先尝尝我寨中的酒。”
他说著,便起身给两人斟酒。
酒液自壶口倾入杯中,色泽清亮,在灯火下晃出一层微黄。
“这酒啊,是前些年刘寨主截下一支商队时得来的。”杨虎一边倒酒,一边夸夸其谈,“听说是什么三十年的陈酿,外头有钱都买不到,世间少有。今儿小的借花献佛,请二位大侠尝尝。”
叶荻垂眸,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酒,神色不变。
秦绝亦只是看了一眼,未发一言。
片刻后,叶荻抬起头来,与秦绝对视了一眼。
只是极短的一瞬。
灯火映在二人眸底,谁也没有说话,却都已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叶荻眉眼微弯,伸手將酒杯端了起来。
“既然杨寨主这般客气,”她语气轻快,“我等若是不喝,倒显得不给面子了。”
说著,她抬手摘下面巾。
隨著黑布滑落,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便彻底露了出来。
灯下少女眉目清秀,肌肤白净,因年纪尚轻,脸上的轮廓还残存著些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太沉静,也太冷了,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称。
杨虎一看到她的脸,心中顿时一震。
果然是个黄毛丫头!
方才在镇上交手时,他便隱隱有此猜测,此刻亲眼见了,心里那股屈辱和怨毒,立时便翻腾得更厉害了。
可他脸上仍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能强压著心头恨意,继续陪笑。
叶荻却似乎半点未觉,將杯中酒一仰而尽。
杨虎精神一振,连忙又转头去看秦绝。
秦绝神色如旧,也抬手摘下面巾,露出那张冷峻淡漠的脸。他端起酒杯,没有丝毫迟疑,同样一饮而尽。
“好!好!”
杨虎见状,终於再也压不住心头狂喜,猛地拍掌大笑起来。
“两位大侠,果真都是爽快人!哈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比先前一路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叶荻却仍像什么都没看出来一般,只是將空酒杯放回桌上,淡淡道:“杨寨主,这回总能说总寨的事了吧?”
杨虎嘿嘿一笑,笑容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
“说?”
他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骤狞。
“我说你娘个头!”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一掀桌子!
厚重的八仙桌顿时被掀得翻了起来,连同上头杯盘碗盏一併朝著叶荻与秦绝砸去。
二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向后退开,避开了迎面翻来的桌案。只听“哗啦”一阵乱响,杯盘碎了一地,酒菜泼得到处都是。
可就在他们刚一站稳时,脚下却忽然一软。
叶荻身子晃了晃,扶著椅背才勉强稳住。
秦绝也似是气血一滯,眉头一皱,身形明显沉了下去。
杨虎见状,顿时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叶荻像是又惊又怒,抬手指向他,咬牙道:“杨虎,你……”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她眼皮一沉,身子一歪,竟直接倒在了地上。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垂落,再也没了动静。
另一边,秦绝也只是比她多撑了一息,隨后便身躯一震,沉沉倒下。
不过转眼之间,方才还压得杨虎喘不过气的两人,便双双栽倒在地,像是彻底昏死了过去。
杨虎盯著二人看了片刻,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哼,”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冷笑,“还想跟老子斗?”
他话音刚落,厅门便“砰”地一声被人撞开。
外头早已埋伏好的十几名嘍囉,闻声一拥而入,个个手持钢刀,气势汹汹。领头之人,正是方才开门的那个守门嘍囉。
那人进来后,先是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二人,这才快步跑到杨虎身边,討好道:
“二当家,您没事吧?”
“老子能有什么事?”杨虎冷哼一声,左手摸向自己断臂肩头,脸上的肌肉都因为疼痛和恨意而微微抽搐,“只恨老子的右臂,竟然坏在这臭丫头刀下。”
那嘍囉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叶荻,眼神里仍有些难以置信。
“不会吧……二当家,伤您右臂的,就是这小丫头?”
杨虎脸色顿时一沉,胸中怒火直窜。
“就是她!”他咬牙切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老子这条胳膊,便是被她斩下的!”
眾嘍囉闻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再去看叶荻时,神情都变了。
杨虎却越想越恨,眼中凶光毕露。
“老子要她十倍奉还!”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把他们两个给我抬到后院去,剁碎了餵狗!”
“是!”
十几名嘍囉齐声应下,当即便有人上前,朝地上二人围了过去。
……
从聚义厅出来后,杨虎便再没多看一眼,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如今断了一臂,方才又强撑著坐了许久,虽说伤口早被叶荻止住了血,也敷上了金创药,可那钻心的疼痛却始终像毒蛇一样,一口口咬著他的骨头,让他额头冷汗直冒。
一进屋,他便反手关上房门,踉踉蹌蹌走到床边,从床头抓起一只酒壶,仰头猛灌了几口烈酒。
辛辣酒液滚入喉中,烧得他胸腹发热,断肩上的痛意却半点没有减轻,反倒被激得愈发明显。
“娘的……”
杨虎骂了一声,將酒壶重重一放,连衣裳也懒得脱,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
屋內只点著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晃,將房中器物照得影影绰绰。
他本想借著酒劲睡上一觉,可那断臂之痛实在难忍,翻来覆去,只觉伤口里像有刀子来回剜著,疼得他额头一层层冒汗,呼吸也粗重起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恍惚之间,他忽觉头顶一凉,似有一阵冷风吹入屋中。
杨虎睁开眼,皱著眉坐起身来,借著昏暗灯火一看,才发现房门竟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娘的,这破门也跟老子过不去。”
他低声骂了一句,只当是山风太大把门吹开了,当下撑著身子下了床,走过去將门重新掩紧,又伸手把门閂扣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骤然僵在了原地。
只见自己床头边,不知何时竟已坐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纤细,正微微偏著头看他。灯火將她半张脸照亮,另一半却隱在阴影里,越发显得那双眼睛沉静而幽冷。
不是別人,正是本该早已被拖去剁碎餵狗的小丫头!
杨虎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都像凉了半截。
“你——”
他才刚张口,脖颈旁便猛地一凉。
一柄黑漆漆的长刀,已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的喉间。那刀身几乎不反半点光,森冷的锋刃却贴得极近,只消稍稍一动,便能割开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一道阴冷得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自他身后缓缓响起。
“別动,也別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