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星遇张了张嘴。
喉咙却像被海水灌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碗从他手中滑落。
“咔——”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跟著一起碎了。
汤汁四溅,花瓣零落。
如同他此刻碎了一地的心。
“是我没照顾好母后……”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验过毒。
每一道送入母后口中的膳食,他都亲自验过。
可这世上,不是什么毒都能被验出来的。
他將那新的襁褓放进汐音的怀里,將她带到了一旁的內殿休息。
汐音虽然捨不得离开,但她太过虚弱了。
“我看到太医开的药方之中,此物是云芝,价值千金。”
星遇安排好之后走出来,看著满地的碎片,缓缓说道。
那药膳中漂浮的如云絮般的东西,他以为是一种名为“云芝”的安神药材。
此药极其名贵,通常生长在沉船的木料或古老的珊瑚礁上,採擷不易。
晒乾切片后,呈半透明的云朵状薄片,煮在汤里会舒展开来,如云雾繚绕,煞是好看。
云芝在海族中是一味滋补圣品,有安神定惊、缓解头风疼痛的功效。
他几乎是不遗余力,將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母后面前。
他以为那是救赎。
却不知,那是更深的深渊。
“那蜃云脂状如花瓣、薄如云絮,是奉霄阁秘传的一种毒。”
棠溪雪的声音很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著寒意。
“它和云芝虽然一模一样,但闻起来会有一缕特別的花香,有点像樱花。我也是从前与奉霄阁打过太多交道,所以才能一眼认出。”
敌人最了解敌人。
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与奉霄阁周旋多年,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在刀尖上行走。
那些年,她见过太多他们设下的陷阱,见过太多他们精心炮製的毒药。
蜃云脂,便是其中之一。
无色无味是毒的最高境界。
但奉霄阁的毒,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它偏要有那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像是挑衅,像是嘲弄,像是告诉所有人:
就算你知道这是毒,你也逃不掉。
“罢了,不怪你。”
棠溪雪望著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母后如今已经毒入骨髓了,但不能再服用此毒了。否则,隨时可能彻底癲狂。”
她顿了顿,望向內殿汐音憔悴的面容。
“她明明深深陷在噩梦之中,却能够这样安安静静,没有发狂伤人……”
“真的,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怖的噩梦里,寻常人早就癲狂了,早就见人就伤了。
可汐音平日只是抱著那个空襁褓,安安静静地坐在礁石上。
没有受到刺激,便不会主动伤人。
她疯了吗?
她疯了。
可她的疯里,藏著这世间最深的温柔和纯粹的母爱。
“这毒……能解吗?”
星遇的嗓音格外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还残留著方才捧碗的温度。
那温度此刻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真的对奉霄阁的那些老不死,恨之入骨。
恨不得將他们挫骨扬灰,恨不得將他们碎尸万段。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不够仔细。
他以为是最好的药。
却不知道,那是最阴险的毒。
“很难解。”
棠溪雪的声音將他从无尽的自我谴责中拉回来。
“我只能先开一个方子,让母后暂时止住头疼。解毒——需要请我师兄,神药谷的鬼医出手。”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
“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母后的情况,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而且,她太虚弱了,我师兄他总是以毒攻毒……”
她垂下眼睫,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力的苦涩。
“而她,已然快油尽灯枯了,受不得那么猛烈的药性。”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星遇的心口。
他想起母后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站在海风里,长发如瀑,衣袂翩躚。
她还怀著女儿的时候,会时常轻声哼著古老的歌谣。
她明明是很好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星遇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棠溪雪写好方子,递给他。
“奉霄阁的人,每次出手都是针对一整座城,一整个国度。倒是极少见到他们单独如此针对一个人。”
她缓缓说道,声音里透著寒意。
那群禽兽,每次出手都是害死数以万计的人,甚至是某些小国,都在一夜之间,死得乾乾净净。
他们说,奉於九霄,献於天道。
献祭万千生灵,他们则得到神主赐予的一缕生机馈赠。
越是命格尊贵的祭品,他们能够得到的回报就越高。
仿佛那些死去的冤魂,不过是他们通往长生的阶梯。
“他们所造的杀孽,罄竹难书。”
棠溪雪的声音冷下来。
“皆是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之辈。”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星遇。
“宗澜台那七个老不死,就是奉霄阁的核心高层。大长老,就是奉霄阁的阁主。”
星遇开口说道。
从前他知道他们恶,但如今更深刻地了解到,他们到底有多么恶毒。
他的母后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保护了自己的孩子。
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女儿,不让任何人夺走她。
他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长生,便这样折磨她。
二十年。
每一刻都活在噩梦里。
这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如此——小珍珠,还觉得是哥哥误会了他们吗?”
星遇的声音藏著二十年的隱忍,藏著无数个夜里独自吞咽的恨意。
他这些年早就將他们查了个透彻,知道他们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势力,名为奉霄阁。
可原来,他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谁能想到?海国那受万人敬仰的宗澜台七老,到头来,不过是披著人皮的恶鬼罢了!”
棠溪雪的声音淬了冰,一字一句都透著彻骨杀意。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七老台前的凛然正气,终究不过是戏台上的一张脸谱罢了。”
奉霄阁,当真好手段!
藏得如此之深,竟敢光明正大行走世间,以德高望重自居。
“人心隔肚皮,谁能看透?谁知道这海国最亮的明灯,竟是地狱最深的暗道。”
星遇低声说道。
“只怕世人还要对著那些恶鬼烧高香呢!”
明明是狼子野心图谋权柄,偏要口口声声打著匡扶月族正统的旗號。
好一副道貌岸然的皮囊,好一出唱作俱佳的戏。
这世间,当真什么都被他们演尽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只可惜,戏终有散场时。
“女帝陛下,宗澜台七老求见。”
月中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派人守著圣殿,自己则亲自跟隨在棠溪雪身边护卫。
此刻目光警惕地落在星遇身上,生怕他对自家陛下不利。
棠溪雪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里,藏著刀锋的寒光。
“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
“让他们在外面跪好了。记得,跪得整齐一点。”
她的声音清软动听。
“既然对本帝忠心耿耿,那就让本帝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忠心。”
“是,陛下。”
月中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仍恭敬领命,转身离去。
边走边小声嘀咕:
“这星遇海皇,当真是龙章凤姿,惑主得很。这才多大功夫,就把咱们陛下哄得团团转?”
“七位长老也是倒霉,一把老骨头了,还得在日头底下罚跪。”
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罢了,既是陛下发落,自有陛下的道理。”
“反正他们忠心可鑑日月,跪一跪又何妨?女帝陛下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