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男友书库

手机版

男友书库 > 科幻异能 > 归墟 > 第八章|其③:偽神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八章|其③:偽神

    他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脊椎拱起,冷汗湿透了衣服,却又烫得如被热铁浸透。他已说不出话,连痛都失去了具体的形状,只剩下模糊、反覆搅动的撕裂与淹没。
    脑袋里,声音不断涌现,又不断崩溃。那是存在于逻辑边界外的「噪音」,语言的残渣、概念的碎块,一波又一波如灌铅般从后脑灌入。刺痛、麻痹、绞碎,再重构,再刺痛。被静和娘娘那不属于人类认知的怒意撕裂至此,他终于......动了。
    他那双早已泛白失焦的眼睛,迟缓地在地面扫视,停在了一块从震落瓦砾中滚来的小石块上。
    他盯着那石头,盯了好久好久。
    然后,毫无预兆地,扑了上去!
    他双手颤抖地将那石块攥在掌心,用额头用力地蹭了蹭边角,试探那是否足够尖锐、是否足以穿透眼球。
    「看不见、就不会怕了。对,看不见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臂,将石块举到眼前,吸了一口气,然后咬紧牙关,猛地将那尖角往自己的左眼——
    「嘖,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好好看戏了?」
    这声音,轻轻地飘进来。
    像根毫无杀伤力的小针,扎进了那泥浆般搅烂的意识深处。没有痛感,却刺开了一条细缝。
    他的眼珠如同生锈齿轮般,极其迟缓地、卡卡作响地,转动了那么一点点。
    他看见,一乐正蹲在他身边。
    那人背靠着破败石壁,一隻手搭在膝上,指尖还规律地轻敲着石板,「篤,篤,篤」,彷彿在给这场地狱般的崩溃配节拍。
    额头那条绣金白布斜斜压着眉心,底下那道诡异的竪直缝隙半隐半现。而那张脸——
    那张满是灰尘、额角见汗、嘴角还沾着香灰的脸上,却掛着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近乎嬉皮笑脸的表情。那是货真价实的看热闹神色,像坐在戏园里嗑着瓜子的看客。
    「哎哟喂,这气性可真够大的!」一乐轻声感叹,「不就是少吃了一口『硬菜』嘛?至于把自个儿老窝都拆了?这装修,哦不,这『神体』,修起来可费劲了吧?」
    方回瞪着他,嘴巴微微张着,石块还高高举着,却像忽然忘了该往哪里砸。
    「瞧瞧,这脸都气裂了!」一乐手指往祭坛一勾,嘖嘖出声,「我早说了嘛,装得太完美,绷得太紧,容易炸。你看,现在成了什么?摔碎的醃菜罈子,多难看?」
    他摇着头,语气里的惋惜都快变成懊恼的家长语气了。
    「这灯!多好的古董啊!这雕工,这玉料!气性上头就乱摔东西,败家!太败家了!」他一边骂,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大腿。
    忽地,远处轰然一声巨响,一整块祭坛边角被炸飞,带着刺耳尖啸砸向下方人群,气浪翻滚!鬼哭神嚎!
    「嚯!」一乐双眼一亮,猛地拍了方回一下。
    「快看快看!高能场面!这特效,这物理引擎!嘖嘖,值回票价了!」
    方回被那一拍骤然一震,手中石块啪然掉落。身体还在抽搐,汗水与泪水混成一团,脸上黏腻湿热。但他看着那张在灰烬、火光与崩塌中依旧笑得无所谓的脸,某处深埋的记忆突然闪过——那火车上的少年,那莲塘边的怪人,那地窖里锁链缠身却笑嘻嘻说「好戏开场」的傢伙——
    他的眼珠仍动也不动地盯着眼前那张脸,但一乐察觉到了那丝细微的目光变化。
    他侧过头来,金色瞳孔毫无阻碍地对上了方回那双泛着乾涩灰的眼睛,额角差点贴到方回的太阳穴,声音稳稳鑽进他的耳中:
    「喂,万里哥,回神了。」
    「你跟这儿的人不一样,你还有救。别被这『醃菜罈子』吓破胆了。」一乐语气平静,却奇异地斩钉截铁。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刺人,里头映着方回扭曲的脸,「烂摊子再大,也总有散场的时候。」
    他朝祭坛方向抬了抬下巴,「再说了,看它拆自个儿家,不比看它吃饭有意思多了?」
    他笑起来,像是在看一场舞台剧失控后演员自己砸烂佈景的闹剧。
    方回仍是呆呆地看着他,空洞的目光里,像是飘来一丝风吹动的尘埃。那层厚重如铁锈的灰翳似乎......极其极其缓慢地,在某处,裂开了一丝细缝。
    祖堂的梁柱终于撑不住,在更猛烈的震颤中「喀啦」一声,从中断裂,轰然砸落!整个空间陷入极短的停滞,接着是石块、瓦片、灰尘、血与火的混流爆炸!
    穹顶终于撕开了嘴,像是天被活生生抓裂,那些曾经精工绘製的神佛藻井,今朝大片大片地坠落!从破碎口落下的天光,灰败惨白,俯视着下方这场疯狂的塌毁。
    地面沉沉地咕嚕响动,一道道裂缝张开,将硬实金砖地面撕成碎布般断裂!缝隙之中,涌出的不再是尘土,而是浓稠得近乎液态的腐臭气体,带着腥甜的血垢味与腐脂恶臭,化作白雾般的潮气,缓缓地吞噬着人群的脚踝、膝盖、腰腹。
    那是匍匐者中最先惊醒的一个。当他看见地面裂开、火光爆闪、神像喷血的那一刻,像是从催眠中猛然清醒。他尖叫着,一声惊雷般的惨嚎,撕裂了整座祖堂的麻木。
    慌乱,如同被点燃的硝石,在人群中炸开。
    那些原本跪伏着、神情木然的人,瞬间炸裂成一锅疯狂的蚁巢。他们哭嚎着、尖叫着、双膝一蹬从地上弹起,踩过彼此的背、肩、头,朝着祖堂那早已半毁的门口、墙洞、甚至坠落的樑柱堆中疯狂逃窜!
    撞击声、践踏声、呕吐声、骨折声!一张张扭曲的脸孔在灰尘中闪烁,如同地狱壁画中挣扎的恶鬼。衣衫被扯碎,血与泥泞染透整片场域。他们推挤、衝撞,互相抓撕,为了那一线侥倖逃生的空隙彼此廝杀,指甲嵌入肌肤,牙齿撕咬脖颈,哭声变成兽吼!
    一具具身影在裂缝边缘滑落,失重地坠入那无尽的漆黑深渊,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被浓烈血腥与腐肉气息吞噬!
    这片祭坛祖堂,昔日被称作「娘娘所降临的福地」,此刻只剩下一种声音在回响:
    那是血液滚烫地流过石板缝的声音,是惨嚎如鼓、断骨如琴的乐章,是神明喂饱不得的疯狂与绝望,在这人间屠宰场里无限回响!
    方回的意识尚未完全回归,却又被新的恐惧如潮涌入。他甚至还来不及从一乐那突兀的存在感中喘息,那股源自祭坛的冰冷意念便已从天灵盖贯穿至脚底,将他重新钉入这场地狱崩塌的核心。
    祭坛之上,那团彻底撕去人形偽装、暴露出原初形态的核心,如心脏般搏动,又如深渊中某种未名生物的卵囊,在混乱中胀动成球状,浮悬在连莲那具早已裂解的躯壳之上。
    那幽蓝火星骤亮,如硝石浇油,如雷击,瞬息之间爆出一道足以让人瞎眼的蓝白光柱,照亮整座祖堂,将所有浮尘、崩塌、哭号、鲜血与腐肉气息都染上一层恶梦般的滤镜。
    自内而外地分裂成无数道触鬚,末端缀着尖刺般的微光爪尖。它们无视物理法则,无声地穿透断塌的梁柱、飞舞的尘埃、奔逃的肉体,弯曲成诡异的轨跡,准确无误地刺入那些尚存气息的、逃跑中的、惊恐发颤的生者身体。
    被触手命中的人猛然一僵。
    皮肤表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变薄、褶皱;毛孔中渗出丝丝缕缕半透明的乳白「烟气」,不断地、不断地从七窍之中被触手所吸附,那烟气中还隐约缠绕着面孔的扭曲波纹、张嘴的哀嚎,彷彿整个人正被活生生地「剥离」。
    是构成人之为人的本源,是记忆、感知、意志、恐惧与希望的总和。此刻却被抽离、抽乾、抽空,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那祭坛上的核心深处!
    那核心,不断地跳动着。每跳一次,它便吞下一团灵魂光丝,每吞一次,核心表面的暗红纹理就更加膨胀、更加扭曲,如同蛛网里被寄生卵孵化的外壳,密密麻麻。
    而那幽蓝火星,则在每次吸食灵魂后,愈发明亮,愈发张狂。是这整场吞噬仪式的中枢,是所有悲鸣的终点,是静和娘娘——这尊偽神、这个污秽本源——在狂欢、在进食、在庆贺被错误引发却意外甘美的盛宴!
    逃跑的人,逃不出去了。
    整座祖堂彷彿被这些触手结成了密网,谁一动,谁被抓。谁哭号,谁被抽乾。
    短短几息内,整片大殿内,那些尚能移动、尚有力气尖叫的活人,便如被连根拔起的稻穗,一个接一个地停住、僵硬、乾瘪、倒塌!
    他们的姿势大多保持在生前最后一刻的扭曲:有人双手高举,似欲推开无形灾厄;有人跪伏地面,脸埋灰土,像在膜拜却再无神灵;有人则直立僵直,嘴巴大张,牙齿露出,被抽离的「烟气」仍在舌尖盘旋不去。
    而唯一还在「动」的,只有祭坛之上的核心。
    那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污秽的心脏,在黑暗中如神明之眼般,冷冷注视着这片塌陷的人间。
    方回依旧蜷缩着,像个被丢进角落的破布娃娃,动也不能动,哭也无从哭。
    他瞳孔放大,眼神彻底游离,只残留被极致恐惧与精神撕裂后凝固的、几近死去的空洞。整个祖堂的崩塌、那些族人最后的惨嚎与倒毙、触手疯狂吸食灵魂的地狱狂潮,在他眼中已然退成一团模糊且无法分辨的漩涡,嘈杂又遥远,仿若隔了一整片次元——方回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的「存在」,早就坠落在某个更深、更黑、更没有回音的地方。
    只有「静和娘娘」那狂怒混乱的意念碎片,在那片黏稠的暗黑中一遍遍贯穿、碾压、捻转他残破的意识。
    这是对他「人之为人」的最后一层定义的污染与剥夺。
    他的视觉早已丧失功能,只剩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流在眼前狂舞,时而盘绕为蛇,时而像血脉般遍佈世界表皮。
    听觉成了一座无尽的折磨房,把他意识的边界锯裂出一道伤口。
    嗅觉只剩下浓烈的铁锈、尸脓、烧焦皮肤与香灰混合成的污秽气息,糊满鼻腔与气管。
    他甚至「尝」到了那从颅骨中渗出的脑浆,在汤锅里被煮沸后的滋味。
    身体?他哪里还有「身体」?每一次祖堂的震颤,都将他如麻袋一般甩上石壁又砸下,膝盖撞裂、肩骨错位,他根本无法知觉。
    下身早已失禁,那温热而羞耻的湿意与冷汗混合在一起,浸透裤脚。他像一件废品——或说,他已非人形,只是一团灵魂渣滓与肉体碎片被堆积在那暗处,等待被世界忘记。
    然而这世界并未遗忘他。
    祭坛之上,那团搏动不休的核心,忽然剧烈震盪!它——或者说,静和娘娘那仍在进食中的本体——「感觉」到了特别的存在。
    是血脉的气息,是未曾染污的、尚且纯净的「源泉」!
    然后,那股比先前更冷百倍、更恶毒千倍的意念触鬚破空而至。它无视祖堂半崩的残骸、无视烟尘与血雾,狠狠鑽入方回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最深处!
    像烧红的烙铁,在他意识中最后残存的自我之核上,一遍遍烫出烟与焦味。
    他蜷缩的身体猛地往上反弹,喉咙发出一声嘶吼,像野兽临死的惨鸣,又像婴儿初生的嚎哭!
    暴凸的眼球瞬间迸裂出蛛网状的密集血丝,眼瞼被从内部撑胀得几近爆裂!
    方回,在这一刻,彻底掉了下去。
    他的「视野」,被强行撕裂、扭曲。
    不再是祖堂的崩塌,不再是浓烟碎瓦、血肉模糊的地狱实景。他看到的,是自己灵魂深处,那些被视若命根、刻骨铭心珍藏的画面——母亲微弯着腰,手中端着刚蒸好的豆沙包,眉眼温柔;父亲那张严肃又疲惫的脸,正微皱着眉头为他修剪指甲;小满笑着朝他扑来,嘴角还沾着米粥,喊他「阿回哥」的声音黏糊糊、甜丝丝——
    然后,这些画面就被那污秽的意念触鬚一把攫住!
    「噗嗤」一声,笑容开始腐败,声音变得沙哑、颤抖、变形。母亲的眉眼裂开一道道玉质的细纹;父亲的手指失去温度,变得灰白僵硬,眉间渗出黯红色裂痕;小满的眼珠在笑容中变得空洞,黑亮的瞳孔被幽蓝的火苗取代,像等待被点燃的灯芯!
    这些记忆,它们被腐蚀、被褻瀆,然后反过来成为钉入方回灵魂的长钉,一根根,将他意识的最后堡垒钉成满是裂痕的废墟。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张嘴巴贴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吐着气,舔着汗,贪婪地、放肆地、无耻地吮吸——
    方回感到身体的热量正被剥离。
    手臂开始发灰,指尖泛白;胸膛的起伏变得艰难;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在他骨架里乾瘪下去!
    而最致命的,他看到了那缕极其稀薄,却闪着隐隐光芒的「烟气」,从他眉心与心口缓缓抽离。
    那烟气是淡金色的,细细的、弱弱的,像是快熄的烛火,带着属于他这个人的气息与记忆。他看得出那东西有多重要,因为那不只是魂魄,那是他整个「存在」的源头!
    恐惧,在那目光最深处凝聚成几近本能的清醒。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最后的「东西」了;他知道,只要那缕「烟气」飘进祭坛之上,那团该死的核心里,他就会彻底消失——不仅是肉体的死亡,而是连「曾存在过」的痕跡也一併湮灭的抹除!
    那东西要吃了他——全吃,从骨到魂,从记忆到血脉,从名字到存在!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推荐本书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