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其④:日临
那声带着明显嫌弃的嘟囔,在那濒临疯癲的吮吸声与崩塌轰鸣中,突兀地清晰响起!方回已近溃败的意识猛然一震。
他依旧蹲在方回身侧,仿若这塌陷地狱与他毫无关联。
与方回濒临崩溃、气息奄奄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仍是那副近乎漫不经心的姿态,后背靠着发颤的石壁,灰尘积落在他宽大的明黄外套上,却似乎无法沾染他半分。
额前那条歪斜的白色布带,微微颤动,从那布带下透出来的光芒,正一寸一寸变得炽烈、灼目,如同太阳缓慢甦醒,将角落照得如白昼般清晰!
「buffet吃多了,容易闹肚子啊,娘娘。」他声音不大,却轻飘飘地压过了祖堂内那令人神经碎裂的噪音洪流。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抽出一个粗麻布袋。
金属与麻布的摩擦声在烟尘中炸响。
金光自剑眼中爆散,剑身发出低鸣,如龙吟潜伏水底!
在这祭坛崩塌、万物颠倒的地狱光景中,这一抹纯粹的金芒,竟硬生生将那幽蓝与暗红构成的绝望色谱撕裂出一道深刻的对比。
「嘿,老伙计,憋坏了吧?」一乐看着那怒睁金眼,咧嘴一笑,「别急,这就让你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这话时,金色瞳孔与额前裂缝下的金芒,同时骤然一凝!
目光如剑,直刺向祭坛下方——但不是那搏动的核心,而是它脚下,地面与基座交界处,一块微妙突兀的金砖!
那块金砖表面沾满烟尘与血污,比周围略深一阶,表面刻着一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莲纹印记,细小到肉眼难辨。
他看得出,那是整个大阵的能量核心,是百年来累积万千尸血信仰与家族业力的聚合点,是支撑静和娘娘这场梦魘信仰的根基所在!
「看好了,咱只干一回清洁工的活儿!」
他脚下那块金砖,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应声碎裂!
爆裂声犹如闷雷炸响,蛛网般的裂纹以他为心脏,霎时铺满整片地面!
借着这一瞬爆裂的反衝力,一乐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
他的身影竟拖曳出一道几近实质的流光,如同彗星划破夜幕,如同清晨第一缕破晓!
剑尖拖曳出的金芒于空中划开一道长长弧线,所经之处——
上方坠落的巨石尚未近身,便在三尺之外被无形的金色力场轰然弹碎!
脚下的地缝刚张开,他便以一记轻巧足尖点地,如同纸燕掠过裂岸!
至于那些试图拦截他的触手......在金瞳与剑光交映下竟纷纷止步、颤慄,靠得最近的数条甚至发出「滋滋——」的可怖灼烧声,仅仅接触边缘,便寸寸焦化!
所有阻碍,都在这一瞬退却。
而他的目标,是那块刻着莲纹的深色金砖。
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柄大剑,脊背绷得笔直,脚下碎砖激起烟尘。剑身上的纹路,如从雕塑中甦醒的万千蛰伏邪神,瞬间疯狂游走。纹路间涌现出黯金色的光流,扭曲、纠缠、翻腾,似乎要从剑身鑽出,衝向这个早已堕入深渊的世界。
而就在剑尖距离那块地砖不到三尺的瞬间——
「螻——蚁——!!!」
这声音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毁灭之志。那是神明堕落之后,对秩序逆流的绝对憎恶,是被打碎的「神性」对凡人褻瀆的一次性反扑。
这一刻,那原本针对方回的意念,瞬间改道,将全部愤怒与力量锁定在了一乐身上!
冰冷!污秽!褻瀆!那是一股连神明都能冻结、将灵魂从骨髓中剥离的终极恶意!
触手嘶吼着穿透空气,如同千万条来自深渊的饥饿蛆虫,夹带着密集而难辨的低语,向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猛烈衝撞!
所过之处,烟尘冻结,碎石凝固,光线被吞噬,连空气都像是结成了蓝冰,发出「咔咔」的龟裂悲鸣!
一乐迎面直面这一切,却丝毫未动。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畏惧或震惊,反而带着「终于闹大了」的莫名兴奋与瞭然。
他似乎早已预见这一击。
「哟!这就急眼了?别那么小气嘛,娘娘。」他轻笑,「就借个地儿插根『避雷针』,您至于这么炸?」
话未落音,他双手再度用力,猛地跃起,将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
剑身,如刺入果冻般毫无阻力,整根没入砖下!
随着剑尖贯入地脉,那颗位于剑柄末端的金色眼球,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火焰,从金瞳之中向外炸裂!
那是一轮,纯粹由光构成的——烈日!
于祖堂之底,在万劫洪流与污秽之中,毫无预兆地升起。
瞬间,无声却震魂的共鸣席捲整座祖堂。
纯粹的金色光芒,自剑柄处如潮浪般汹涌而出!
金光如水,以剑插入地砖的圆心,荡漾出一圈又一圈完美的涟漪。
——如初升朝阳撕开永夜!
——如神性重临涤尽罪业!
那金光以难以抵挡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所过之处,光影重新拾起秩序,污秽震颤,幽蓝触手骤然停滞。
时间彷彿被按下了减速键。
原本撕裂空间、冻结万物的幽蓝洪流,在那层看不见的金色壁垒前,竟连挣扎都未曾挣扎,便瞬间溃散。其前端如被烈焰舔舐,层层剥落、气泡翻涌,蒸发为缕缕靛蓝雾气,倏然消散在空中。
触手更是惨烈。在金光照耀下,它们如被毒灼,发出刺耳的「嗤嗤」声音。每一根都开始疯狂颤动、扭曲、缩挛,表面崩裂出一道道焦黑的裂痕,随即崩解成一缕缕带着腥臭的黑烟,被金光吞没殆尽。
祭坛之上,那团搏动不休的核心,终于出现剧烈反应。
它疯狂颤动,原本规律而贪婪的节奏被瞬间打乱!一层层的暗红能量流在光芒照耀下尖啸着乱窜,接连爆裂出一颗颗半透明、脓包般的气泡,鼓胀、爆裂,喷溅出粘稠如血脓的暗红汁液。
核心深处,那风暴眼猛地剧震!
它光芒狂闪两下,便如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
所有连接在族人身上的触手骤然僵硬、乾枯、断裂!尖叫声戛然而止,断裂处飘出缕缕黑烟,在金光中瞬间被蒸发,连渣滓都未留下!
而那些曾被从活人七窍中生生抽离的生命光丝,此刻则悬浮于半空,在那涤荡一切的金色光辉中微微震颤。
彷彿听见了母亲的低语、祖灵的呼唤、或者来自更古老、更温柔存在的指引,它们放弃了挣扎,不再乱飞,而是一缕接一缕,自动倒流回那一具具仍在地上抽搐的躯体。
他们的皮肤仍苍白、仍湿冷,但那可怖的乾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復!
血色,极其微弱地,在唇角、眼缝、指尖一点点渗出!
有人眼珠艰难地转动,茫然地望向空中,下一刻又沉入昏迷。但他们的呼吸,终于恢復了!
整座祖堂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块作为整座大阵根基的地砖上方原本微不可见、刻满污垢的古老莲纹,此刻发出痛苦的「滋滋」声,如同有千万条蛆虫在图腾中疯狂窜逃,印记迅速泛红,轮廓软化,整块地砖的边缘开始微微隆起、融化、扭曲。
构成此处百年祭祀的地脉能量,在这轮金阳下节节溃败。
那扭曲的「信仰」,那由人命换来的诡祀能量,在最后一刻发出惊恐的嘶鸣,然后一寸寸崩解!
而祖堂中那沉积多年的腐甜恶臭,也如潮水般迅速被抽空!
空气中,竟出现了久违的、略带微凉的清新气息,彷彿夏雨将至前,天光破云的清晨。
方回身上最后一道、即将被吞噬的淡金色生命「烟气」,在金光触及的瞬间猛地一颤,彷彿怯懦的孩子忽然听见了母亲的呼唤。
它在空中停顿、迷茫一瞬,随即如获新生,挣脱了那股无形的压制力量!
它倏然倒流,准确无比地——
归返至方回那乾瘪、沉寂的眉心深处!
方回的身体,终于在那缕归返的淡金「烟气」重新嵌入神魂之际,猛地瘫软下来,整个人如破布袋般重重砸在冰冷而颤动的青石地面上。他咳得撕心裂肺,混着陈年尘垢与腥气浓烈的血沫,一口口喷洒在破裂的地砖与焦灼的香灰堆中。
但那双原本已然失去生机的眼睛,此刻竟在微微颤动中浮现出一层溼润的光膜,瞳孔虽然依旧涣散失焦,却不再倒映那旋转吞噬万象的幽蓝漩涡,而是被一层淡金的柔光所笼罩。
他像是一条被衝上海岸、在烈日下翻腾挣扎的鱼,正被重新推回大海。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鼻翼张开,贪婪地喘息着四周那空气中依旧混杂着焦灰、血铁与塌陷浊烟的「正常」气息。
再恶臭、再浊重,也总比被抽离时那种冰冷的、连灵魂都无处可去的虚空好上千百倍!
祖堂尚未停止崩塌,头顶仍有巨石落下。
但此刻,一切彷彿都在那轮烈日般的金色光辉下,被强行压入了暂时的「停摆」。
一切诞于污秽、滋养于恐惧的反噬洪流,如被苍天之力封喉!
而那道发起这一切变局的身影,依旧稳稳立于剑柄之后。
他的额前,原本遮挡视线的白色布带早在金光初涌时化为飞灰,颤颤飘落于石灰与焦烟之中,露出布带下那道令人无法直视的、燃烧着纯粹金色火焰的——第三眼!
连同他本就闪耀异色的双瞳,此刻三瞳齐亮,与剑柄末端那怒睁金眼遥相呼应,如同四轮烈日自地底升起,将整座祖堂原本压迫如棺槨的空间,硬生生撑开。
他盯着那团被金光压制得痛苦扭动、原本还张牙舞爪的核心,灰尘在他脸上涂抹出几道线条。但即使如此,他依旧掛着那抹熟悉的、让人生厌的、无比刺眼的笑容。
他咂了咂嘴,「这『避雷针』效果还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