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莫狄就是这样一个人。杨招的爸妈很欣赏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他的画热烈,不拘于世俗,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无惧的感觉——最初是这样的。
因莫狄的性格过于偏激,又自视过高,他认为自己年轻,有骄傲的资本,可是人太过自傲,便会目中无人,就会遭人讨厌。他因此错过了很多机会。
同学们,甚至学弟学妹们也逐渐开始走向圈子内部,开始慢慢从小奖拿起,积累名气与人脉,稳步朝着大奖迈进。
可他从来看不上那些小奖,又根本得不到拿大奖的机会。
他恨啊,恨大奖评审都是人脉为先,恨啊,恨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可言,恨艺术成为了人情而不再是艺术。
于是他疯了。
或者说,他早就是疯的,只是被温柔的艺术的薄膜包裹着,显得没有那么疯狂。
他的画开始从最初的热烈,走向了扭曲,可怖的这个极端。
最终,他想用一场大火来缔造自己最后的艺术品。
当他与他的画作一起燃烧,火中的艺术品,岂不是一幅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画吗?
他租住的这个用作“工作室”的小小门面房,成了这位“艺术家”手下的牺牲品。这是一个装作无所畏惧地为艺术献身,实则胆小如鼠的懦夫。
火刚被引燃,甚至还没有真正烧起来,他就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逃出了这片街区。
连呼喊与打火警电话都没有。
此前,为防止别人救火,他反锁了门,还在里面的把手上额外挂了一把大锁。
他从后面的小门逃跑,不仅没有打开反锁的大门,还撞到了小门边随意倚在墙边的架子,那架子摇摇欲坠,最终,在杨招的妈妈从小门进来查看情况时,砸了下来。架子把杨招的妈妈压在了下面,也堵住了唯一可以逃生的小门。
杨招的爸爸砸烂了高处的窗户,用梯子爬进去,一跃而下,他不顾自己摔折了的脚腕,用力去搬开那沉重的木头架子。
那已经开始燃烧的木头架子。
那个懦弱自私的画家没有因这场大火受到任何伤害。
只有好心的房东一家,杨招的父母永远被困在了火中,杨招的一生也被困在了这场大火中。
后来他因放火罪,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死缓。
后因在狱中表现良好,改为无期。
因为这件事情,杨招退了学,他无法再留在海城,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杨招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悔、自责,更多的是仇恨。尤其是在那个人渣逃脱了死刑之后。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杀人的人不用偿命呢?
那是不是说明,如果他杀掉仇人,也不需要偿命呢?
就算需要偿命,也无所谓吧。
杨招去了珠城。
最初只是在街边流浪,那时候他受不了稍微有些热量的地方,他睡不着,吃不下东西,每天除了游荡还是游荡。
后来巧合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收留了他,他也在那人的酒吧里当起了驻场。
那个酒吧在珠城的中央大街,不远处就是双峰山,山下就是珠城看守所。
是莫狄服刑的地方。
酒吧名叫蜘蛛酒吧,老板是个很厉害的人物,酒吧里来来往往,各色人都有。
珠城黑帮横行,与海城这种受到法律严格约束的城市不一样,虽然相隔不远,但却像是两个世界。
杨招在这里当然不止驻唱,还在物色着某个人,能帮他的人。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在监狱里往来运货的人。
那人手里有些权力,算是个小头目。
借着这个机会,他混进了监狱,几次踩点之后,他准确地找到了放风时的莫狄,因为不能带利器,杨招赤手空拳,照着莫狄的头脸砸去,要凭他的拳头把这个人弄死。
可惜,杨招很快就被拉开了。
这件事情,蜘蛛酒吧的老板帮他摆平了。老板变出了一份精神鉴定证明,让杨招毫发无损地离开了珠城。
离开时,老板提醒他,忘记仇恨,不要再回到珠城。
杨招心如死灰,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就可以报仇了。他垂着眼睛,不去看老板,低声说:“九哥,精神鉴定为什么这么容易作假……”
那个莫狄,也曾在法庭上拿出了他的精神鉴定证明。
如果莫狄知道,未来,伤害他的人也会因为一份这种东西而逃脱本应有的惩罚,不知道他当时在死缓的判决下来时,还会不会笑得那么开心。
九哥说:“这不是假的,是真的——深夜在街上流浪的人,不就是精神病吗?”
后来,杨招自己也分辨不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精神病了。
他开始定时申请去监狱看莫狄。
听莫狄喋喋不休,说着他的艺术,他的追求。
莫狄根本没对杨招感觉到抱歉,杨招曾经差点杀了他,他居然不怕他,也不恨他。谁也不知道莫狄这个人渣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他的想法有多么异于常人。他甚至开始信任杨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把自己的画送出去给杨招,让杨招帮他投奖。
每一次,他严重都神采奕奕地说着自己的灵感与构想,说着“一定能获大奖”。杨招每次都笑眯眯地答应着,但并不给他投任何奖项。而是亲手把那些画装裱好,挂在发生火灾的地方。
莫狄的画,不会有任何赏识他的人见到。
甚至不会有除杨招之外的第二个人见到。
而下次见到莫狄时,杨招会告诉他,这画没人欣赏。投出去的奖石沉大海,他说他还问过一些美院的专家,他们都说差点火候。
这时,那个脸上永远是骄傲的莫狄,眼睛里的光会熄灭一瞬间。
也许,杨招的日子就靠着这一瞬间的暗淡,才能坚持下去。
可是该死的,那个莫狄真的是疯子,因为,那黯然真的只有一瞬间,几乎是立刻,他就会再次燃烧起来,说什么“真正懂他的艺术的人还没出现”“他还不是用尽全力的他”之类的疯话。
每一幅都比之前画得更加疯狂。
杨招也这样日复一日地折磨着自己。
真是一个好长的故事。
光是讲完这个故事,杨招就累得坐都坐不住了。
他整个人都只能倚在白行简身上。
现在讲出这些,真是恍若隔世,似乎讲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故事。
白行简此时此刻最多的情绪是愤怒。
他霍地站起来,愤怒得手脚都颤抖起来。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凭着外面路灯的一点点光亮,白行简踩着梯子,摘下了一幅画,把那画重重扔在了地上,画框被砸裂的尖叫一般的声音让这屋子也跟着震了一震。
紧接着,第二幅也被重重扔下来。
好几次,白行简在梯子上都差点踩空。
但他怒火中烧,再不做点什么,他都恨不得连夜赶到珠城,掐死那个可恨的人渣。
杨招就这样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看着正在大肆搞破坏的白行简。
白行简出了一身汗,屋里所有的画都被杂乱地扔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摔在一堆里。
他一脚踩在了最上面的画上。
画框被折断,木头的尖刺扎进了他的脚心。
白行简感觉不到痛,又一脚踩了上去,殷红的半个脚掌印在了那幅亮橙色的画上。白行简累得气喘吁吁,看到那个血脚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快步走出门,果然在街角处放着几桶油漆,是艺术村的人们为方便在墙上涂鸦用的。
他拎起油漆桶,一桶桶打开,公平地往每一幅画上泼。
杨招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站了起来。他也拿起了一个油漆桶,跟着白行简一起往画上面泼。
白行简抓起杨招的手,用力把油漆在画布上抹匀,让顽固的油漆覆盖每一幅画的每一个角落。
一幅接一幅。
手上沾满暗沉沉的分辨不清颜色的油漆。
白行简的血脚印,一个接一个印在尘土早被踩尽的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这段致敬了《小姐》中的情节,因为实在是太喜欢。我每次看到淑姬破坏书,都会哇哇大哭。伴着电影原声带《婚礼》,更是哭上加哭。顺便一提,《婚礼》真的很适合在开阔地方开车的时候听。我每次回老家,会开三四十公里河岸,这首歌是我最完美的搭子。
第46章
这是西南方某一村寨中的地域性文字,只有文字,没有读音,是这个村寨中进行祭祀时会用的。
准确来讲,也不是祭祀。祭祀只是一种含蓄的,美化后的说法。
这个村寨,最擅长的是诅咒。
白行简逐字看着那位学术怪人发来的短信,每一个字都让他冷汗直冒。
他一小段一小段地翻译着那些没有读音,只能表意的字符,有的还附上了注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