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每一段都比下一段的内容更恶毒。献祭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这一辈子以及下一辈子,献祭自己的肉体、灵魂以及思想,献祭自己能够献祭的一切。
诅咒仇人肉体不得完整,灵魂饱受煎熬,诅咒他被抽去智慧、欢乐与灵性,诅咒他死去后堕入地狱,生生世世被烈火焚烧……
学术坏人写道:
一般的诅咒,咒文写在纸上,烧掉就可以。只有最狠毒的诅咒、最深刻的仇恨,施咒人才会将字符刺在身上,要用火灼烧作为“纸”的皮肤,要用特殊的药水,反反复复刺三次。在这期间,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即便是在山寨里,如果不是灭门的仇恨,都根本不会有人将这种符文刻在身上。
白行简觉得接受短信的手机屏幕都变形了。光影被拧成了一团,就像是他的心脏所感受到的那样。
怎么能不触目惊心呢。
原来,这场火灾给杨招留下的印记,不只是坏了的嗓子。被那场大火熏坏了的,是杨招整个人,他的内心,五脏六腑,全都是被烧灼的痕迹,那大片的疤痕,除了诅咒与愤恨,无从覆盖。
就连假装的粉饰太平,也只能靠着仇恨。
杨招曾跟他说过这段沉痛的旧事,他还以为,随着时间的流程,这种痛苦总会变淡一点,减轻一点。
他没想到,正相反。也许每过一天,这件事对杨招来说就沉痛一分。表面上杨招不表现出来,但是内心每天都为此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这种煎熬让他痛苦到了这种似乎让全身心都与这间旧事一同腐烂的程度。
这天晚上这场酣畅淋漓的破坏,像是摘去杨招内心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
不同于此前每次走出这间门面房,他会小心翼翼地戴好面具,好好地掩藏起自己的恶劣情绪,但是他的嘴角都会变得更加沉重。一次比一次沉重。所以,他不得不每次都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抬起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
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更加用力。
总有他的力气不够用的那一天。
可是这次,他背上还背着白行简,却似乎根本不用再花费额外的力气再干些什么。
白行简单独去见了那个莫狄一眼。
他看起来好像活得挺好,比白行简想象中的要胖,脸上有那种经常做夸张表情而留下的深深的纹路,脸膛很红,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眼中冒着凶光。光从表面上看,就是那种自私刻薄的人。
他玩世不恭地笑着,用那种很恶毒的神情看着白行简,问他是谁。
白行简忍住厌恶,把那些破烂不堪的画展示给他看。
他懒得花时间拆画框,画布都是被用不太锋利的刀歪七扭八裁下来的。
莫狄笑不出来了。他一拳锤在了加厚的玻璃上,引来了狱警的警告。
白行简说:“这些画,在破坏之前,我给美院的教授看过了。”他很愉快地笑着:“他说这些画,只要是他愿意推荐,都是可以拿到顶级大奖的。”
“但是我拒绝了。”白行简说。
“你的所有画作都被我毁了,真是可惜啊,如此”
“另外,告知你一件事情,根据你最新的精神鉴定报告,你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暴力伤人倾向严重,以后会重点管控。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得到任何纸和笔,也会被限制放风,限制与别人接触。以后我不会再来看你,杨招也不会再来。”
说完之后,白行简就放下了听筒。
他不再听那边的莫狄说什么。
莫狄极度愤怒地大喊大叫,似乎要让肉体硬生生穿过玻璃,来撕咬白行简。
白行简就在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的注视之下,把那些本就残破不堪的画布团得皱巴巴的,扔进了垃圾桶内。
有什么,比你的任何形式的表达——无论是话语、还是画,都无法被别人接收更令人绝望的呢。
尤其是,在知道这些画其实可以受到认可的时候。
白行简觉得杨招实在太过善良,也因为这种善良,所以才不能理解莫狄这种怪物的想法。也许对杨招这种正常人来说,作品一而再再而三地得不到认可,就已经是最让人绝望的事情了。
可白行简知道莫狄这种人,怎样才能绝望。他对自己的艺术直觉非常自信,他认为自己当下就算不能成名,那也是世人的愚昧。他永远相信、并且期待着自己可以在死后成名。所以他一直一直不间断地创作下去,就是为了留给后世更多作品,或许,他还计划着,能因为狱中的这段经历,能让自己在死后成为一段传奇。
所以,他可能会因为杨招每次带来的“无人欣赏”的消息而失落一瞬,但绝不可能就此放弃希望。
但白行简就是要想尽办法,夺走他的全部希望。
杨招所希望莫狄得到的报应,他来替他做。
不需要杨招付出什么身体、灵魂,什么上辈子下辈子,他会尽自己所能,满足他的心愿。
这件事情白行简没有跟杨招说。
直到很久之后,杨招决定再次去探监时,从狱中得知莫狄被取消了探视的权利,他才知道了整件事情。但那个时候,莫狄已经不再是杨招的执念了。
白行简把此前那张勾画着诅咒字符的背影图撕碎了。
他开始重新画杨招的背影。
长发束起来,露出光裸的后背,好几双手从不同的角度紧紧拥抱着他,很用力很用力,把他的后背挤压出夸张的褶皱。
他画了好几天才画完,最后,他慢慢的,一笔一画的,在他原本刺青的位置,勾上了一幅全新的字符。
他拜托那位学术怪人为他翻译的。
每一个字符都是祝福。
祝福你的灵魂轻盈,祝福你的思想富足,祝福你过去的苦难全都消弭,祝福你未来一片坦途,祝福你的现在被爱环绕,祝福你的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受噩运、恶人侵扰。用我的一切来祝福你。
白行简好像明白了。
占有,是欣赏蝴蝶翅膀上扑簌而下的闪着苦痛光芒的粉末。
爱,是疼惜蝴蝶每一次用力挥动翅膀的伤痛。
这次的画画好后,白行简没有再问:我有没有爱上你。
他把画送给杨招时,杨招盯着后背那些字符看了很久。显然,他是认识这种文字的。
白行简知道了他身上的所有黑暗面,杨招本该觉得恐惧,应该要逃避,用更加坚实的面具伪装自己。
但是他没有。
奇迹般的,白行简带他砸毁那些画,真的就如同敲碎了他心中的负累。
只是因为毁了那些画吗?
或许也并不全是。
很久很久,杨招看着自己的背影肖像,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才开口说话。
他说:“你懂用你的一切祝福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懂。”
这种以诅咒著称的文字,所谓的献上一切,献上的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切。
他继续说:“杨招,你曾经说你不能接受自己在乎的人再受到伤害了,我告诉你,我也一样。我宁愿献出我的一切,也要抵消掉你曾经要献祭的你的所有。”
杨招捂了一下眼睛,略微带着哭腔:“为什么你不问我那个问题了?”
那个他每画好一幅画后都要问的问题——现在,你觉得我爱上你了吗?
白行简说:“因为我明白你为什么总说‘没有’了。因为这个问题有一个固定答案,永远都是‘没有’。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那位失联许久的“艺术村分植”终于给杨招回了消息。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他发来“乐天派”这个歌名后,杨招给他发的满屏问号上。
他发来了一段简短的话。
他说:我听到的就是这样。爱情,多数情况下,其实是期许。因为爱人可以看到彼此最深的伤,于是把最好的期待,和最美好的愿望都放在爱人身上。也许,他是你内心真正的他,也许,那是你对自己期许。
《乐天派》制作好之后,在“缠绷带”的首个演唱会上作为压轴歌曲首次被演唱。
杨招的第一首情歌。
上台之前,在昏暗的过道里,白行简把杨招困在角落里,贪得无厌地亲吻着他。这里没有灯光,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安安静静的,仿佛只能放得下他们两个人。
白行简小声在他耳边说:“别上台了,不想让别人看你,不想让别人听那首歌。我把你锁在家里,这首歌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好啊。”
月销2的商家,又收到了他大客户的一个订单。
(完)
作者有话说:
会有一章番外,过段时间再写,番外不写与主角相关的内容,也不是情节,算是我的一些感悟。
新年快乐,小马将马年祝福送给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