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为其所计
林墨玉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她侧过脸看向黛玉。“黛玉”林墨玉顿了顿，“前段时间父亲寄过来一封信，涉及到你的婚事。我一直压著没给你看，实在是……把握不住该怎么开口。”
话音未落，赵载宇腾地一下从她怀里躥出去，扑过去一把抱住黛玉的腿。
“姨姨！”他仰著小脸，眼睛瞪得溜圆，“你真的非得要嫁人吗？你嫁人之后，不就没有办法进宫了吗？载宇捨不得你！”
黛玉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仰，低头看著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墨玉直接一把把儿子拽回来：“你闭嘴！这人生大事，你掺和什么？”
赵载宇被拎著后领拖回来，还不死心地扭头朝黛玉喊：“姨姨你別嫁！载宇养你！”
林墨玉把他按在身边坐好，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再胡说八道，今晚不给你饭吃了。”
赵载宇瘪瘪嘴，总算老实了，可一双眼睛还是巴巴地看著黛玉。
林墨玉这才转脸看向妹妹，斟酌著开口：“来，你说说看，你要不要听我继续说？”
她本以为黛玉会脸红，会害羞，会像寻常姑娘家那样扭捏两句——毕竟说的是婚事。
可黛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红霞，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姐姐你说便是。”她开口，声音平静。
林墨玉开口道：“父亲信里说了两个方向，让我转给你听。你心里有个数，回头自己拿主意。”
黛玉点点头，安静地听。
“第一个，是同样官僚世家的孙家。”林墨玉缓缓道来，
“他家有个嫡次子，今年十八出头，现在是四品武官。
他父亲是一品官，正经的勛贵人家。家世清白，门第也配得上你。
他本人据说人品不错，不沾那些紈絝子弟的毛病。
你若是嫁过去，日子应该轻快，不需要你费心斗劲。”
她顿了顿，看著黛玉的眼睛：“这是其一。”
黛玉问：“还有一个呢？”
林墨玉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还有一个，说出来你可別恼。”她抿了抿嘴，
“父亲说，他手下有个姓上官的书生，是个秀才，长得不错，白白净净的，看著斯文。
就是考学不顺，屡考屡败，考了几年没中举，索性先去父亲那边当个管帐的，混口饭吃。”
黛玉微微挑眉，没吭声。
“父亲说，这个人愿意入赘。”林墨玉看著妹妹，“孩子姓林。你若是嫁过去，父亲给他安排一个名字好听、事情清閒的官当著，帮你管住他。”
她说著，把身边的赵载宇摆正，一脸认真：“说句不好听的话，將来父亲若是去了，就交给载宇帮忙管著——他是皇子，又是你外甥，有他撑腰，保证不会给你气受！”
赵载宇听懂了，立马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地点头：
“姨姨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帮你管住他！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我就把他发配到寧古塔！”
林墨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瞎说什么呢！”
赵载宇捂著后脑勺嘿嘿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黛玉。
黛玉看著这一大一小，终於没绷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个主意可真不错啊。”她笑道，眼角眉梢的沉静终於化开些许，露出几分少女该有的鲜活。
林墨玉看她笑了，心里鬆快了些，也笑道：“是吧？我当时看了信，也笑了半天。父亲这个人，平时板板正正的，没想到能想出这种主意来。”
她顿了顿，正色道：
“所以你得好好想想。这两个方向，一个是嫁进世家，当正经的少奶奶，体面安稳。一个是招赘入门，孩子姓林，父亲帮你撑著，將来载宇帮你撑著，自在轻省。各有利弊，得你自己拿主意。”
黛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林墨玉看著她，轻声道：
“你若是对第二个有意，过阵子就得启程去父亲那边了。和那个书生见一见，接触一下，看看人品如何，看看合不合眼缘。若是看不上，就回来，权当出去散心。”
她说著，从旁边案上拿过青筠早就递来的信，递到黛玉面前。
“这是父亲的信，你自己看看。好好想想。”
黛玉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笔跡，眼眶微微热了热。
林墨玉看著妹妹的侧脸，轻声道：“不急，你慢慢想。这世上別的事都可以急，唯独终身大事，急不得。”
黛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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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帘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林墨玉和黛玉相对而坐。
“你决定选择哪一个？”林墨玉开口问道。
黛玉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桌子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姐姐，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篤定：
“我想选第二个。”
林墨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双手合十，用力一拍，脸上漾开笑意——那笑意灿烂得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在江南老家，她们还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太好了！”她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那这些图纸你可得带好，等去了江南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
江南。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林墨玉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远方，望向那个她许久不曾想起、却从未忘记的地方。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怀念，有期待，还有一种自从入宫之后、就再也没有表露过的东西——
野心。
“江南可是个好地方。”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里经济繁盛，商贾云集，手工纺织本就是当地的支柱。你这机器若是能在江南推开……”
她转过头，看著黛玉，目光灼灼：
“你可以选一批女子出来，专门从事这个行业。教会她们使用这机器，让她们以此为业。江南的丝绸本就名满天下，再加上这新式的织机——织出来的布，又快又好，成本还低，到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却更清晰了：
“可以出口给外国。”
黛玉愣住了。
出口给外国？
她看著姐姐，看著姐姐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陌生的是，她从未见过姐姐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野心。
熟悉的是，这野心，好像天生就该有的样子。
林墨玉没有再说下去。
她收回目光，看向黛玉，那灼热的光芒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和关切。
“这些事，以后再说。”她笑了笑，“眼前你要做的，是两件事。”
黛玉认真听著。
“第一，”林墨玉竖起一根手指，“这段时间好好考察一下那个男的。”
黛玉的脸微微一红。
林墨玉看著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现在又脸红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正事。父亲那边来信也说了，这位江南的公子，人品才貌都是不错的，家世也清白。你若是看中了，咱们就定下来，若是看不中，就再选。”
黛玉低著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林墨玉竖起第二根手指，“好好试验这个机器。”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语气认真起来：
“哪里需要改进，哪里可以优化，都要在实践中摸索。等你去了江南，有了自己的工坊，有了自己的人手，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黛玉抬起头，看著姐姐。
“姐姐，”她轻声问，“你真的放心我一个人去江南吗？”
林墨玉看著她，看著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看著她眼里的忐忑和期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
那是江南，千里之外。
她妹妹一个人去，举目无亲，虽有父亲照应，可父亲公务繁忙，哪能事事顾及？
可她也知道，黛玉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抱著花锄葬花、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姑娘了。
她会算帐，会画图，会琢磨那些复杂的西洋学问，会在宫里的风浪中保护自己。
她该飞了。
林墨玉伸手，把黛玉轻轻揽进怀里。
“傻丫头，”她说，声音有些哑，“我怎么可能放心？可我也知道，你该去闯一闯了。”
黛玉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黛玉轻声说：
“姐姐，我会回来的。”
林墨玉笑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