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技术进步?
皇帝在永和宫门前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去。他不知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永和宫的正殿里,林墨玉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那架古怪的“机器”。
说是机器,其实更像一个放大版的木製框架,上面密密麻麻排著四根梭子,用几根细竹竿和麻绳连缀在一起,旁边还堆著半成品的布匹和散落的棉线。
“姐,你看!”黛玉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兴奋,拉著那架机器上的一根横杆,轻轻一推——四根梭子同时穿过经线,啪嗒一声,又一排纬线织好了。
二皇子赵载宇蹲在旁边,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娘亲,我算过了!原来的织机一次只能穿一根梭子,织一匹布要七天。这个机器一次穿四根,七天就能织四匹!快不快?快不快?”
林墨玉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老天爷。
这是……织布机?
改良版?
一次四根梭子?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工业革命的先声,珍妮机的雏形,纺织效率的四倍提升。
放在十八世纪的英国,这是划时代的发明,是资本原始积累的起点,是轰隆隆拉开现代文明序幕的號角。
可是放在这里?
放在这个依旧男耕女织、小农经济、农民靠卖布换盐巴的朝廷?
林墨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姐姐?”黛玉察觉她神色不对,停下手中的动作,“你怎么了?”
赵载宇也仰起脸,有些困惑地看著她:“娘,你不高兴吗?这个机器厉害吧?我和黛玉姨姨弄了好久才弄好的!我想把它献给父皇,父皇一高兴,说不定就让你出宫了——哎,娘,你摇头干什么?”
林墨玉终於回过神来,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不行。”
“为什么?”
“不能献。”
赵载宇眨眨眼睛,满脸不解:“为什么不能?父皇肯定会喜欢的!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呀!”
林墨玉深吸一口气,看看儿子,又看看妹妹,两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写著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兴奋。
她忽然觉得头疼。
这两个孩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岁,一个是天才少女却不通世务,一个是聪明绝顶却不懂人心。
他们满心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却不知道这架木头的机器一旦推出宫门,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坐下。”林墨玉拉著他们在榻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才压低了声音开口,“载宇,你刚才说什么?『利国利民』?”
赵载宇用力点头:“对啊!七天织四匹布,比以前快四倍!以后大家都有布穿了!”
“那你知道原来一匹布卖多少钱吗?”
“嗯……”赵载宇想了想,“我听青筠姑姑说过,好像四五百文?”
“四百文。”林墨玉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那你知道这四百文里,还要减去成本吗?”
赵载宇愣住了。
黛玉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林墨玉放缓了语气,儘量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解释:“载宇,你刚才说,要在皇家的农场里先推行这个机器。对吧?”
“对呀!父皇名下有很多皇庄,可以先在皇庄里用,然后慢慢推给百姓——”
“那好。”林墨玉打断他,“我问你,皇庄里用了这个机器,七天织四匹布。皇庄的管事会把这四匹布按什么价钱卖出去?”
赵载宇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四百文?”他试探著问,声音却没刚才那么响亮了。
“你七天织四匹,还卖四百文一匹?”
林墨玉摇摇头,面前这两个人,还是没有干过活,
“不会的。皇庄也好,商人也好,他们只会做一件事——降价。因为布太多了,怎么样都是赚钱的。”
黛玉的脸色微微变了。
赵载宇还在努力辩解:“那……那百姓不也买到便宜的布了吗?比以前便宜好多呀……”
“那你让那些靠织布补贴家用的农妇怎么办?”
林墨玉的声音沉下来,看著儿子的眼睛:
“载宇,你知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农户,是靠『男耕女织』过日子的?
男人种田,女人在家带孩子、做饭、餵鸡,閒下来就织布。
一匹布织七天,卖四百文,扣掉棉线和人力的本钱,能赚两百文就算好了。
但这两百文,却够一家人买盐、买针线、给孩子扯块布料做衣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现在你的机器一出来,布价跌到三百文甚至是二百文。那些农妇织七天布,到头来一分钱没有赚,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赵载宇不说话了。
他抿著嘴唇,小脸上的兴奋已经褪得乾乾净净。
“意味著她们白干了。”黛玉低声接过话,语气越来越沉重,“织七天布,赚的钱还不如不织布。”
“不止。”林墨玉摇头,嘆了口气。
“布价跌了,棉价也会跟著跌。种棉花的农户收入减少。收入减少了,他们就少买別的东西——少买粮、少买油、少买铁器。卖粮的、卖油的、打铁的,收入也跟著减少。”
她看著两个孩子,总结道:“一环扣一环,一死死一片。”
殿內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雀嘰嘰喳喳叫著,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那架木製的机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机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怪兽。
赵载宇低著头,两只小手攥著衣角,半天没吭声。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娘……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林墨玉心里一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没有。你没做错事。你不知道这些,不是你的错。”
她摸摸儿子的头髮,又看向黛玉。
黛玉脸色有些苍白,正盯著那架机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黛玉,”林墨玉轻声唤她,“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想到改这个机器?”
黛玉回过神来,垂下眼帘:“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所以这里改造了一下”
“藏书阁?西方的书?”林墨玉哑然,看样子也不能压下来不动。
“你是好心。”林墨玉握住她的手,先安抚面前两个单纯的技术人员,“你是想让织布更快,让更多人穿上衣裳。这没有错。”
黛玉喃喃道:“这就是……姐姐以前说过的,那个什么……『穀贱伤农』?”
“差不多。”林墨玉点头,“布贱伤织,穀贱伤农。东西多了是好事,可来得太猛、太快,就会有人被压死。”
赵载宇窝在她怀里,闷闷地问:“那这个机器……就永远不能用了吗?”
林墨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架简陋的木製机器,看著那些粗糙的竹竿和麻绳,看著四根梭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透过他们,她可以看见自己曾经在歷史课本上读过的那些篇章——珍妮纺纱机、蒸汽机、工业革命、圈地运动、羊吃人……
每一项伟大的发明背后,都伴隨著无数人的血泪。
可是,难道就要因为害怕后果,永远停在原地吗?
“可以用。”林墨玉缓缓开口,“但不能一下子就扔出去,要用好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