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血泥(上)
“太子殿下的交待,速速开门——”傍晚,天边云烧成一团。像谁泼了一盆血,从西边一直漫到头顶。
西华门的铜钉在最后一丝昏光里泛著暗金色,门已落了锁
长长的呼喝声落下,门又开了。
五匹青驄马绝尘而去。
打头那人,头戴青布大帽,一身深青色圆领袍,袖口露出一圈月白中衣,不见半点金玉纹绣。
进宝半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身后是被染成金红的田野、树木,飞速后退。
福子落后一个马身,骑术生疏,咬牙跟紧。
再往后,跟著三名东宫侍卫。是保护进宝的,也是眼睛。
即使有永善运作,太子也始终不肯全然放心。
一名精瘦的侍卫催马上前。
“公公,是不是太急?这会儿走,到那儿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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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薄唇抿紧,声音压得平:“等明天,什么都留不下。”
马腹一夹,又快了几分。
那侍卫被超过去,挠挠头,也催马跟上。
一队人扬起漫天尘土,偶有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
————
无星无月,一行人马只靠隨身的风灯照路。那光昏昏的,刚够照见前头马蹄下那一小截土路。
远处有光。
起初只是一片昏黄,渐渐近了,才看清是一处山隘,被连绵的火把照得通明。那光从山坳里漫出来,把半个夜空都染成暗红。
进宝轻轻扭了一下酸疼的右肩胛,里衣早已汗湿,贴在背上,凉了又热。他双腿发颤,却又是用力一夹马腹。
马儿喘著灼热的鼻息,嘶鸣著奔起来。
近了,更近了。
一股气味先於画面涌过来,是血腥、腐臭、还有焦木的烟呛,它们混成一团,像一堵墙,撞的人头昏脑涨。
顺天府的衙役围了一圈,火把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福子上前,拿出东宫的腰牌,扯高了声音:
“给刘公公弔唁来的,劳烦放行!”
角落里不知哪个杂役咕噥了一句:“又是弔唁,尸体还未收敛完,净是来弔唁的。”
进宝像是没听见,翻身下马。
腿一软,撑了一下才站稳。
刚踏进几步,隘口正中摆著一口金丝楠木大棺。
皇上特赐,马不停蹄运来的,谁不说一声天恩浩荡。
进宝脚步顿了顿。
棺是敞著的,里头臥了一袭空荡荡的紫衣,只袖口露出两只手。那手扭曲著,枯得只剩一层皮,指甲缝里嵌著没弄净的泥。原是头的地方盖著一方白布,已被黑红黏稠的血浸透了大半,软塌塌地凹下去。
进宝垂下眼,径直往里走。
————
血味、皮肉腐烂的恶臭更浓了,直往人脑仁里钻。两旁密密地扎著火把,把这一片惨状照得通红。
进宝绷紧了脸,往里走,眼睛一路扫过去。
一片狼藉。
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脚底踩下去,软的、黏的,不知是泥还是別的。
几辆马车烧成了枯架,没烧尽的也飞溅著一层一层的黑血。锦盒、箱笼翻倒在地,綾罗绸缎踩进泥里,珠玉碎了一地。像被人翻过几回了,又像根本没人在乎。
路边倒著的人,穿太监衣裳的、穿麻衣的,横七竖八叠在一处。血流在一处,被层层叠叠的马蹄、车辙碾进土里,搅成了黑红的血泥。
奇怪的是,没有几个穿侍卫衣裳的。
进宝想起小德子说的话:侍卫回防的时候,刘德海一行已被尽数杀了,只来得及將凶手诛杀。
他压了压心头那点怪异,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路边歪著一个瘦小的太监,露出一截腕骨。
那腕骨细细,藕似的。
进宝心里猛地一跳。
他快走几步,蹲下身,把那小太监翻过来。
风灯的光往上一晃——
脸烂了一半,几只蝇飞起来,嗡的一声。
不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