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血泥(下)
进宝手一松,那尸体又倒回去,闷闷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背后,福子见他翻人,也攀上空荡荡的车辕,探著身子往里看。像是在翻找,又像是在替他把风。
那三名侍卫相互看看,不知是否该阻止。
福子立刻朗声:“几位大哥,快些动一动!看看还有没有藏起来的什么物件,回去好向殿下交差呀。”
侍卫们不情不愿地上前翻找,在入口处扎成一堆。福子往中间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他们投来的目光。
进宝没注意这些。
他又蹲下身,开始翻。
起初还避开那些烂开的肚肠,后来索性不管了。
他一连翻过三四具,都不是。
进宝觉得手又酸,又用不上力气。手指不小心探进尸体腔膛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那滑腻的触感。
他怕找不到春儿,又怕极了翻过来是她。
动作越来越快,他几乎是爬著往前。衣裳蹭上那些骯脏的血污,蹭上人体里流出来的东西——脑液、臟腑,黏腻腥臭。
他忽然想,若春儿真死在这里,她的血也该是这样洒出来,她的身子也该是这样凉。
那他此刻碰到的这些,说不定就是她的一部分。
这样一想,他就不觉得脏了。
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只知道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每一次翻过来之前的恐惧,和翻过来之后的庆幸,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绞得发木。
远处,福子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进宝没看见。
他只是不停地翻。
就是死了,他也要把她带回去。
快翻到这一片尽头了,两侧的火把变的稀落。
又翻过一具时,旁边一个赤膊大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嗬嗬声。
那人胳膊肌肉虬结,背后插著半截短刀,伤口已乾涸凝固。
这是——杀害刘德海的“草莽”。
进宝心头一动。
江才人安排出宫……春儿来杀人……死於流寇草莽……
所有的点细细圈在一起,成了一个细弱的、首尾相连的环。
这个还有声响的汉子,此刻就是环的中心。
春儿在哪儿,只有他知道。
进宝往后看看,侍卫还在远处翻找,其中一个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探。
福子余光瞟见,微微侧身,刚好像不经意似的,將进宝挡的愈加严实。
进宝又扭过头,揪著那汉子板结的头髮,把他的脸扳过来。
那脸沾满砂砾,是灰的。鼻腔被血块堵住,嘴角凝著一片黑褐色的血跡,像是已死去多时。
可进宝揪著的那綹头髮底下,后脖颈处,有什么在细微地、一下下跳。
很轻微。
却震得进宝指尖一阵发麻。
他抽出腰间匕首,抵上那汉子的脖颈。刀尖压下去,那层灰败的皮肤上陷出一个白窝。
“一个小太监。”进宝的声音又狠又低,“或者一个宫女。圆眼,很白,看著有点愣。见过没有?”
那汉子没有动。
进宝把匕首抵紧了一分,皮肤被压得更深,白窝变成一道细细的血线。
“储秀宫的。”
那髮髻像被什么反向扯了一下,微微一震。
进宝察觉到了。
他闭了闭眼,额头上的冷汗滴下来,落在这人灰败的脸上。
再睁开眼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来救她的。”
“你不说,便与储秀宫、与江才人是敌非友。”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这一刀,非补不可。”
手上用力,温热的血顺著刀尖淌下来,洇进地里。
那汉子终於半睁开眼。
眼睛蒙著一层阴翳似的,浑浊没有焦点。可它缓缓转动,转向山坳一侧。
固执地盯著。
半晌,没有动。
进宝顺著那方向看去——
夜色里看不清太远,只能隱约看见山坳尽头的轮廓。再往外,就是连绵的丘陵,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直到和天融在一起。
那个方向…… 进宝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方向再往前走,翻过两道山樑,有一个村子。
那是他四年前从洪水中捞出来的,一个关於童年的最后的梦。
是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好事。
柳连村。
冥冥之中,像有一只手落在他头顶,很轻、很暖。
进宝手一松,匕首落地,噹啷一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半坐半跪地瘫在那儿。远处火把的光一抖一抖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是一抖一抖的。
他虚脱似的喘了一阵,又探了探那汉子的鼻息。极微弱,但还有。
进宝用力拖过旁边一具尸体,往那汉子下半身一搭,把他整个人藏进更浓的阴影里。
那人软塌塌地伏著,看起来和旁边那些一模一样。
他看向福子,福子也正用余光盯著他,见他看来,立刻小跑过去:
进宝压低声音,一把攥住福子手腕:
“去,带侍卫都回去。”进宝盯著他的眼睛,一个字字往外砸,“就说……周边许有村镇,要再探探消息。人多,恐引人注目。”
他的眼睛往旁边一扫,扫过地上那汉子,脚尖极轻微地往那个方向点了点。
“这个,儘量救活。藏好。”
福子的脸白了。
他看看远处侍卫的背影,又看看进宝血污的脸,喉咙滚了滚:“公公……太子那边……恐怕……”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肚子里。
进宝没心思听完。
“快去!”
两个字像刀一样劈下来。
福子一跺脚,转身就跑。
他的背影衝进那片火光里,几句嘈嘈切切远远传来,似是在拉扯,又像是在问什么,渐渐远了。
进宝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往黑黝黝的山坡上攀去。
风灯的光一晃,照见一行枝叶,似乎被什么颳得往一个方向倒。
几步外的枝杈上,勾著一小片灰白的布料。
他伸手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一阵风吹来,天上的乌云散了。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莹莹的光,洒满整个山坡。
他抬起头,看见山坡上有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脏污的深青色衣袍,跌跌撞撞地跑著。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追什么,又像在被什么追。他绊了一下,手里的灯灭了。
他没停,还在跑。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后,铺成一条发亮的路。
进宝看了很久。
那个人——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已经跑成这样了。
原来从外面看,是这样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