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重逢(上)
夜深了。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那光晕颤颤地燃著,像隨时要灭。
春儿靠在土墙上,墙一动就簌簌掉渣,落在肩上、发上,她没管。
如今,该怎么办呢?
找爹和弟弟?
她哂笑一下,直接把这念头压下去。
自己走回宫去?
无凭无证,如何进门。
再或……去靖远伯府上求救,求伯爷联繫小主?
可小主的语调又在脑子里转起来。
恨恨的,冷冷的:“如今要命的关头,我不帮,倒可能把自己拉下水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主看著她,眼睛里黑沉沉的。
她想起自己在山坡上,一回头,背后不见人影,只空荡荡一片黑。
那两个护卫她的人,是衝下去帮忙了,还是……
她控制不住地想,小主是情势所迫才帮她的。她死了,对小主最有利。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可它就在那儿,盘著,不走。
春儿喉头哽出一声含混的音。
里头的灯太暗了,外头的夜太黑了,她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
此刻若是乾爹在……
不,是宋进。
宋进。春儿在心里浅浅地咀嚼著这个名字。舌尖抵著牙关,轻轻一送——宋进。
莲娘的脸闪进来。
吐出这名字时,她低头看著囡囡,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像山间清风。
春儿忽然觉得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掌心,有点麻。
她从低下头,看了看手指。
手上全是淤青和划痕,密密的织了一片,暗褐色,像一张丑陋的网。
她在床上挪了挪,伸手把窗户推大一些。
夜风缓缓送进来,带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虫儿在隱秘的土洼旁边、院子角落死命的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春儿还坐著,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那些念头还在,可它们慢慢远了、淡了,变成一团模糊的、不再扎人的影子。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像一句无声的安抚。
————
窗外,虫还在叫。
忽然,远处响起犬吠。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春儿抖了一下,清醒过来。她耳朵竖著,顺著窗缝往外瞧。
外头的夜静静的,黑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犬吠声却越来越急。院子里的虫不唱了,窝里的母鸡不安地扑棱著,时不时叫一声。
“砰砰砰!”
砸门声在寂静里炸开。春儿心里猛地一跳。
五皇子的人?不对,他们不会敲门。
砸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重。
“哇——”
囡囡的哭声撕破了夜空,尖利的让人心颤。
春儿透过窗,看见莲娘抓著灯笼跑出来。那光照见她苍白的脸,她抖著声音问“是谁”。
没人应,只有砸门声,一下比一下狠。
宫里的故事涌上来:夜匪、血洗、流寇。往常当趣儿听的,此刻变成真真切切的恐惧,让她腿软。
囡囡哭得更响了。
院子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女人。
还是曾与进宝订过亲的女人。
春儿蹭到床边,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她摇摇晃晃去够墙角那根短扁担。
心跳如雷,双手抓紧,正要推门——
砸门声忽然停了。
只剩犬吠,和莲娘带著哭腔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怕,倒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听不真切。
春儿愣了一瞬,门就在这一瞬被推开。
一个锋利的影子闯进来,春儿来不及看清,双手攥紧扁担,用尽全身力气挥下去。
那影子一怔。
“砰!”
皮肉沉闷的巨响。
那人抬手挡了一下,闷哼一声。
春儿手一震,虎口发麻,狼狈退后几步。她粗粗喘著气,咬牙还想再挥。
“大春!別!”
莲娘尖利的惊叫。
春儿动作一僵。
那人挡在脸前的手臂,缓缓放下去。
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黑亮得渗人,像两口深井。
脸,苍白的,薄唇抿著,下頜绷出一道凌厉的线。
噹啷一声,扁担落地,弹了两下。
春儿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从喉头挤出一个哼笑。又哑又尖,像是轻蔑,又像是气急:
“出息了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大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