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幻象迷雾
公路在半小时前就已经从柏油路面变成了砂石路。又过了二十分钟,砂石路也没了,只剩下两道被山里人的三轮车反覆碾出来的黄土车辙。
麵包车底盘不高,每过一个坑洼,减震器嘎吱嘎吱地叫,每一声都在控诉这条路不是给汽车走的。
两边的山越挤越紧,树冠在头顶拼死了一样挤成一片,光线稀碎,车里跟傍晚没两样。
阿水打开收音机,全是电流噪声。
拧了两圈频道旋钮,找不到任何一个正常的频率。
江枫拿出自己的手机,信號格只有一个红色的叉號掛在那里。
中控台上的手机导航,定位点已经完全不动了。
“没事,我认路。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拐,再走四十分钟就……”
话没说完,他已经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从前方山坳里翻涌出来的白雾,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朝这边推进。
麵包车一头扎进去。
视野在三秒之內被吞乾净。
车灯打出去的光柱只能照到两米远的地方,两米之外全是乳白色的虚空。
阿水把车速降到十码,两只手全攥在方向盘上,上身往前探,鼻子快懟到挡风玻璃上了。
十万大山的盛夏,海拔不到一千米的地方,气温至少降了十度。
收音机没有任何预兆地尖叫起来。
是一种高频的啸叫,刺耳到能把牙齿逼出酸意。
阿水伸手想去把收音机关掉。
就在这个动作的间隙里,他的余光扫到了左侧车窗外面。
有东西贴在玻璃上。
他扭过头。
左侧车窗外面,浓雾之中,一个人形的轮廓正紧紧贴著玻璃。
没有脸。
该有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皮肤。
不是被雾遮住了,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直接懟在车窗上,距离阿水的脑袋不到三十公分。
阿水嘴巴张开了,声带痉挛,嗓子里只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砰砰砰砰!
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拍击声。
前挡风玻璃、后窗、右侧车窗,到处都是那种没有面孔的人影。
它们用手掌拍打著玻璃,每一下都带著沉闷的震动。
麵包车在拍击声中左右摇晃,中控台上的矿泉水瓶滚到了地板上。
阿水尖叫出来了。
右脚踩死剎车。
麵包车在湿滑的泥路上打了个横,车尾甩出去一米多,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央。
阿水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抱著脑袋,蜷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
江枫没动。
窗外那些无脸人影还在拍打玻璃,砰砰砰的声音没停,但他的心跳维持在一个很稳的频率上。
脑子里有个开关被拨到了另一档。
所有从车窗外灌进来的恐惧信號,被系统拦在了意识的外围。
【共情屏蔽】启动了。
该害怕的不害怕,该慌的不慌。
这技能好是好,就是用多了总觉得自己不太像个正常人。
江枫偏过头,看向左侧车窗上贴著的那个无脸人影。
人影的手掌正在拍击玻璃,力度不小,砰砰作响。
但江枫盯著那只手掌和玻璃的接触面。
玻璃上没有水渍。
外面的雾气湿度极高,麵包车的玻璃外层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如果真有一个实体在拍打玻璃,手掌接触的位置应该会把水珠抹掉,留下乾燥的掌印。
什么都没有。
水珠还是均匀地掛在那里,没有一颗被擦掉。
江枫又看了一眼前挡风玻璃。
那上面也贴著两个无脸人影。
同样,没有掌印,没有水渍位移,没有任何物理接触的痕跡。
磁场异常造成的幻象。
江枫往椅背上靠了靠,绷著的肩膀松下来半寸。
“外围五百米,磁场异常区,勿信。”
当时他把这几个字记在了脑子里,但纸上写的和亲眼撞上去的衝击力完全是两码事。
恐怖片的特效做到这个级別,確实唬人。
但特效终归是特效。
江枫低头看了一眼阿水。
这小子缩在方向盘底下,整个人蜷成一团,背脊的抖动频率跟手机开了震动模式没两样。
“阿水。”
“啊啊啊啊——”
“闭嘴,听我说。”
阿水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
江枫把尾款掏出来,塞到阿水面前。
“钱拿好。”
他把帆布包挎到肩上。
“你掉头回去,顺著来时的车辙走,开出一段距离后雾就散了。”
“老板……你不回去?”
“我到了。”
江枫把车门推开。
湿冷的雾气涌进车厢,那股凉意顺著裤腿和袖口往皮肤上爬。
“老板!你疯了吧?!外面全是那种东西!”
江枫一只脚踩在泥地上,转过头看著阿水。
“那些东西是假的,磁场干扰你的眼睛和耳朵,你看到和听到的都不存在。”
阿水张著嘴,表情说明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江枫也没指望他能听懂。
“回去吧,以后少刷火箭。”
他把车门关上。
砰。
麵包车的发动机轰了两声。
阿水连踩了三脚油门,方向盘打满,破麵包车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u形弯,车轮碾著烂泥,发疯地朝来路衝出去。
红色的尾灯在白雾里闪了两下,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被浓雾和寂静一起吞掉。
江枫站在泥路正中央。
前后左右全是白雾。
那些无脸人影还在。
它们围在他周围,歪著没有五官的脑袋,保持著某种诡异的姿態。
说实话,这场面换个正常人早就腿软了。
但共情屏蔽把该软的部分全给硬化了。
江枫只觉得这帮玩意堵路碍事。
他提了提帆布包的肩带,朝前迈步。
走到一个无脸人影跟前,没有绕行,直接从它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阻力。
皮肤上倒是炸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共情屏蔽管得了脑子,管不了皮肤。
人影在他身后散开,化成白雾的一部分,又在前方重新凝聚。
江枫不看它们,径直往前走。
雾开始变薄。
不是匀速消散,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撕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一条窄路。
路面不再是黄土和车辙,而是一种灰黑色的石板。
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杂草,但整体的铺设纹路还在。
有人修过这条路。
而且不是近几年的活。
这些石板的风化程度和青苔的厚度,少说几十年。
江枫沿著石板路走了不到两百米。
前方出现了一块碑。
一人多高,青石材质。
碑面上刻著几个字,但不是汉字。
那是一种他认不出的符文。
笔画扭来扭去,每一道刻痕都往里深挖了小半指的深度。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他在华科院档案里翻到过的古文字。
唯一能辨认的,是碑面右下角用红漆后期补刷上去的三个汉字。
雾隱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