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灾蚀与追猎（下）

    苏沐辰的暗影之力，比进入裂缝前更加凝实了。
    更重要的是，法则碎片正在他灵魂深处缓慢旋转、融合，散发出比以往更加稳定的幽光。
    他抬起手，心念微动。
    手心上方一寸处，一团核桃大小的阴影无声浮现，不再是之前那种几乎不可见的深灰，而是一种更凝实、更具存在感的……黑暗。
    【暗影初阶·影刃】。
    他之前尝试过凝聚影刃，无法成型。
    而现在……
    影刃不但能够成型，而且还能维持近一分钟，影刃没入身旁黑树粗壮的树干。
    毫无声息。
    直到三秒后，一道平滑如镜的裂痕，在树干上缓缓绽开，深达两寸。
    老狼的饼乾掉在了地上。
    “你……你刚才……”
    黑隼没有出声。他死死盯著那道切口，又看向苏沐辰，眼中惊骇逐渐沉淀为某种更深沉的……敬畏。
    十分钟。他好像突然变强了，很是诡异。
    他干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魔核？难道他已经成功吸收了？
    黑隼是b级（四星）猎人，从e级猎人一步步爬到今天，除了依靠自身的锻炼外，还吸收过不下三百枚魔核。因此他更加清楚，吸收魔核根本不是这样——不可能这样快，不可能这样安静，更不可能这样……
    这样完整。
    他吸收一枚d级魔核，需要三到五天时间，期间要配合药剂、冥想、身体承受不住的强烈衝击。即便那样，能量流失也超过九成。
    而苏沐辰……十分钟。没有药剂，没有冥想仪式，没有任何辅助。
    实力就有如此提升？难道他的e级天赋是假的？或者说他的天赋其实就是吸收能量？
    他吸收了魔核多少能量？
    黑隼忽然感到一阵深寒，忍不住问道：那枚魔核，我能看看吗？
    他想確认苏沐辰吸收了多少。
    苏沐辰没有看他。
    他垂著眼，仔细感应著渗影標记那一端的反馈。而后不急不慢地回答：“没了。”
    不只是黑隼，连老狼也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很想问——小兄弟，你这天赋，愿不愿意来我们公会？话到嘴边，终究碍於僱主这层身份，硬生生憋了回去。
    半晌，老狼才找到个稳妥的切入点。
    “那枚魔核……是不是有破损？”他斟酌著措辞，“可能里面本来就没剩多少能量。你吸收完了？技能有什么突破没？”
    苏沐辰点了点头。
    “刚好够自己运用一项新的技能，但还不至於让初阶技能上升一个等级。”
    老狼心里有了数。果然是魔核本身的问题，他鬆了口气，不过这小子的吸收速度还是很快。又忍不住感慨：
    “老了老了。我年轻那会儿，吸收魔核也快，那时候感觉就跟热手捂冰块似的……也就几天吧。”他顿了顿，望著自己粗糙的掌心，语气里带了点自嘲，“现在？就像是零下十度光著手脚，捂一块怎么也化不开的冻疙瘩。”
    黑隼接口，声音平静：“也可能是战斗时震裂了晶核结构，能量早就流失大半。一枚d级魔核，远远不够初阶技能升上一级的，但如果能供一项新技能成型，也不算亏。”他顿了顿，想到苏沐辰刚才的吸收的速度已经非常人所能比了，自己当然是自愧不如的，怕这话让他误会，打击了他的信心就不好了，“全世界猎人，魔核能量的平均利用率最高也没听说有超过9%的。所以就算只吸收了指甲盖那么点，也是赚。但要注意一点，就是技能多不一定是好事，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必须要有专长才能更快的提升自己，不过你还小，长大了出来多闯闯就明白了。”
    苏沐辰沉默片刻。
    他转过头，看向老狼。
    “猎人的世界，”他问，“天赋等级重要吗？”
    老狼刚要开口，却被黑隼抢了先。
    黑隼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此刻敛去了锋芒。他没有看苏沐辰，目光落在远处沼泽灰濛濛的雾气里。
    “重要。也不重要。”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当年天赋测试，c级风属性。”他扯了扯嘴角，“第一次猎人资格认证，实战经验几乎为零，拿了个e级证，成了一星猎人。”
    老狼沉默。这个问题，黑隼確实比他更有资格回答。
    “后来呢。”苏沐辰没有追问，只是陈述般的语气。
    “后来混到现在，四星猎人。”黑隼低下头，看著自己缠满旧伤的双手，“也就这样了。c级的天赋上限，到顶了。”
    （大多数成年人更偏向以星级介绍自己的猎人等级。一星猎人对应著e级猎人，二星是d级猎人，由此类推，八星猎人就是sss级猎人。当前全球仅有几位sss级猎人候补，並无真正的八星猎人。）
    他没有说遗憾，也没有说认命。
    只是陈述。
    像说今天沼泽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些。
    苏沐辰没有再问，而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可以走了。”语气依旧平静。
    三人继续深入沼泽。
    与此同时，在c-107裂缝的另一处。
    四道身影正沿著苏沐辰三人留下的细微痕跡，悄然尾隨。
    他们行动极其专业，没有任何多余声响。领头的是个光头瘦子，脸上横亘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頜的狰狞疤痕，让那张本就阴鷙的面孔更显凶戾。
    疤脸队长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触泥地上的拖曳痕跡。
    “蜥蜴人的尸体。”他声音沙哑低沉，“还有……”
    他嗅了嗅空气，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发黄却锐利的牙齿。
    “被剖开的……魔核。这几只蜥蜴人等级至少在c级。”
    他站起身，望向沼泽深处，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兴奋。
    “有意思。两个猎人，带著一个e级的小鬼，竟还余力反杀蜥蜴人。”他舔了舔嘴唇，“李浩轩出的价，低了。”
    他身后一名壮硕的队员低声道：“目標？”
    疤脸队长冷笑：“原计划不变。先找到李泽风，確保他『意外身亡』。至於那群人……”他顿了顿，“藉机宰了，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行动。”
    四道身影再次隱入沼泽的雾气。
    前方，苏沐辰脚步微微一顿。
    老狼警觉：“有情况？”
    苏沐辰侧过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没有。”他继续向前。
    但他插回衣兜的右手，指尖已经悄然縈绕一缕极其微弱的暗影之力，无声无息地渗入身后数十米內的阴影里。
    什么都没感知到。
    但他心头那丝隱晦的不安，没有消失。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有什么东西，在跟著他们。
    又行进约半小时，前方沼泽的景观终於有了变化。
    黑树逐渐稀疏，泥地变得坚硬，空气中腐臭的气息被另一种更浓烈、更粗野的味道取代——野兽的腥臊，混合著某种类似皮肤分泌的油腻黏液气味。
    苏沐辰停下脚步。
    前方百米处，是一片被泥水半浸的洼地。洼地中央，几头体型庞大的生物正在浅水中打盹。
    它们的皮肤粗糙如砾岩，呈灰褐色，厚实且布满褶皱。头部比例很大，吻部宽阔，眼距极宽，此刻都懒洋洋地半闔著，似乎对周围的入侵者毫无察觉。
    兽人。
    不，准確说，是这片沼泽的真正霸主——河马兽人。
    苏沐辰迅速评估。至少七只成年个体，体型最小的也有两米出头。他眯起眼，能量感知……灵觉悄然探去。
    三只大概在d+级左右。两只c级。一只……
    他目光落在中央那头体型格外硕大、眼瞼上有一道陈旧抓痕的巨兽身上。
    c+级。
    已经无限接近b级的魔力量。
    它应该就是这片时空裂缝的“王”。
    老狼和黑隼也看清了前方的情况，脸色同时惨白。
    老狼压低声音，近乎气声：“绕路。正面衝突我们三个不够塞牙缝。”
    黑隼点头，额头冷汗密布。他瞥向苏沐辰，生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说出“衝过去”之类的话。
    苏沐辰没有冲。
    他偷偷在那只“王”身上施展了【暗影初阶·渗影】的技能。现今，在同时感知的状態下他最多能標记两个。
    苏沐辰感应著暗影標记的方位——河马兽人、李泽风。
    在李泽风的方向，恰好需要穿过这片河马兽人的领地边缘。
    绕路，要多走至少三个小时。
    而由於河马的標记消耗，李泽风的標记，已经越来越微弱。
    他沉默了两秒。
    “绕路。”他说。
    老狼和黑隼如释重负。
    绕行耗费了三个半小时。
    当他们终於避开河马兽人领地、从一片更深的沼泽边缘迂迴过去时，苏沐辰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枚他暗中留在李泽风身上的暗影標记，就在刚才，反馈了最后一次波动。
    然后……彻底沉寂了。
    不像是標记物生命活动终止。
    是更危险的信號——
    他那微弱的標记，被某种外力隔绝了。
    苏沐辰抬起头，望向沼泽更深处那片愈加浓稠的雾气。
    “……他就在前面。”他声音低缓，像在自言自语，“不远了。”
    老狼和黑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绷紧了神经。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米处。
    蝮牙小队的疤脸队长，也停下了脚步。
    他眯著眼，看著泥地上苏沐辰三人刚留下的、新鲜的足跡，以及足跡前方那片静謐得近乎诡异的沼泽区域。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
    “他们发现猎物了。”他声音低沉，带著捕食者特有的耐心，“等他们先动手。等双方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们再去收割。”
    铅灰色天空下，沼泽深处。
    三人的身影逐渐被浓雾吞噬。
    在他们前方未知的黑暗里，濒死的a级天才正躺在泥泞中，等待著不知是救赎，还是终结。
    c-107裂缝的黄昏，即將迎来第一场真正的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