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攻坚脉衝都卜勒雷达
八月, 柳英已经三个月没离开过这片戈壁了。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七点进车间,看一遍五条线的运行记录;
上午处理各条线报上来的问题;
下午去实验室,看黄同志他们的新进展;晚上写电报,向北平匯报当天的情况。
电报稿写得很简短,但全是乾货:
“八月三日,第一条线良率突破百分之二十。”
“八月七日,第二条线调试完成,良率百分之十二。”
“八月十一日,光刻机又出故障,预计抢修三天。”
“八月十五日,第三条线开始试產,初期数据不理想,正在调整参数。”
赵平安的回电也很简短,经常是两个字,“知悉。”
八月二十日,柳英发了一封稍微长一点的:
“黄同志团队已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劝不回去。是否强制休息?”
赵平安的回电则多了一些字:“请医护人员进驻,检查,必要可以强制休息。”
八月底,第四条线也跑起来了。
良率依然起伏不定。
最好的时候能到百分之二十五,差的时候掉到百分之八。
黄同志每天泡在车间里,一条线一条线地盯著。
林同志在实验室做数据分析,找出问题出在哪一步,然后反馈给生產线调整。
有一天晚上,柳英去实验室送饭,看见黄同志对著显微镜发呆。
她走过去,把饭盒放在他旁边。
黄同志没动,说:“今天第四条线良率掉到百分之九了。”
柳英说:“你三天没怎么睡了。”
黄同志说:“找不出原因。”
柳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黄同志转过头来,看著那饭盒,说:“放这儿吧,一会儿吃。”
柳英走了。第二天早上来收饭盒,里面的饭一口没动。
於是柳英乾脆改变了策略,諮询医护人员后,给每个科研人员安排了一个保温杯,
里面加上了各种东西打成呼呼的饮料粥,再拿过去,科研人员不喝完自己就不走,
这下黄同志等人也没办法,於是只能每次用上一分钟將那一大杯糊糊喝下去。
瀋阳雷达项目组。
小周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败了。
天线副瓣降不下来。理论值算得好好的,一到实测就偏高。
高了就测不准,测不准就打不准。打不准的雷达,有什么用?
实验室里摆著三个天线样机,都是这半个月焊的。
第一个副瓣最高,第二个低一点,第三个更低——但离图纸上的要求还差一截。
小周蹲在地上,看著那三个天线发呆。
旁边有人问,“周工,还焊吗?”
小周说:“焊。”
那人说:“材料不多了。”
小周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拿起图纸又看了一遍。
图纸上每一个数据他都能背下来了。
赵部长给的东西,他们几个年轻人翻了无数遍,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天线部分是最先啃下来的——理论清楚、结构明確、材料有保障。
按说应该顺顺利利,可偏偏卡在副瓣上。
他想起赵部长上个月来的那天,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半个月调不出来,就再调半个月。我们还有时间”
半个月早过了。还在调。
小周放下图纸,说:“再焊一个。换种焊法。”
九月十五日,雷达研究所的电报发往大西北。
小周写的,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柳英同志,晶片什么时候能供上?天线这边等著匹配测试。”
柳英的回电两天后才到:
“还在攻关。年底爭取。”
九月二十日,大西北。
柳英收到小周的电报时,黄同志刚从车间出来。
她没说话,把电报递给他。
黄同志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著,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过了很久,黄同志说:“雷达那边,也在熬。”
柳英说:“我知道。”
黄同志说:“两边都在熬,总有一边先出头。”
柳英转过头看他。
黄同志说:“今天第四条线良率上到二十了。”
柳英愣了一下。
黄同志说:“明天再调调,说不定能稳住。”
十月初,大西北。
柳英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往北平发:
“十月二日,第四条线良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一。”
“十月五日,第五条线试產,初期良率百分之十五。”
“十月七日,材料纯度波动,良率全线下滑。包头紧急抢修。”
“十月九日,第三条线良率突破百分之三十。”
赵平安的回电始终简短:“知悉。”“继续。”“稳住。”
十月十二日,柳英发了一封长一点的:
“黄同志今天晕倒了。睡了六个小时又回实验室。他说晶片等不起。”
赵平安这次回的电报长了一点:
“强制休息一天。这是命令。”
十月中旬,瀋阳。
天线副瓣的问题还在磨。
第十七种方案不行,第十八种也不行,第十九种……小周已经不数了。
每天就是焊、测、改、再焊。
那几天,瀋阳连著下了几场秋雨。
院子里的落叶被雨打得贴在地上,实验室的窗户蒙著一层水汽。
小周和几个年轻人挤在屋里,围著天线架子和测试仪器,谁也没心思管外面。
十月十五日,第二十三种方案。
测数据的时候,小周盯著仪器上的数字,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凑过来,问:“怎么样?”
小周没说话,把数据重新测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他抬起头,看著那台天线,眼眶突然有点热。
“成了。”他说。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衝出去喊人。
实验室里乱成一团,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终於成了”,有人抱著天线架子使劲晃。
小周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数据,一动不动。
当天晚上,小周给赵平安发了一封电报:
“天线副瓣达標。发射机还在调。”
赵平安的回电第二天到的,只有短短一个字
“好。”
十月十八日,瀋阳。
赵平安来到了雷达研究所,从大西北匆匆赶来回来。
没提前通知,车直接开到实验室门口。
小周正在焊电路板,听见动静一抬头,人已经进来了。
赵平安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焊了一半的电路板,看看墙上贴的数据,看看那台刚通过测试的天线样机。
他没说话,小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过了一会儿,赵平安走到那台天线前,伸手摸了摸。金属的,冰凉,焊点密密麻麻。
他问:“发射机什么时候能好?”
小周说:“月底。”
赵平安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晶片那边,年底一定能供上。”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赵平安走了。
小周站在原地,看著门口,半天没动,
一时有些摸不清,领导如此为什么如此重视这个项目,却只是匆匆的看了一眼就走了。
十月二十五日,北平。
发射机稳定度终於达標了。
小周连著熬了三天,调了无数遍参数,最后一遍测完,他看著仪器上的数字,確认了三遍,才敢在记录本上签字。
旁边的人说:“周工,成了?”
小周说:“成了。”
那天晚上,实验室几个人去食堂加了个菜。
一人一碗红烧肉,就著馒头吃。有人提议喝点酒,小周说:“等雷达整机出来再喝。”
回到实验室,他坐在工作檯前,看著那台组装了一半的雷达样机。
天线焊好了,发射机调好了,接收机也装上了。现在就差一个东西——
晶片。
他给赵平安发了封电报:
“发射机稳定度达標。样机已组装完毕。只等晶片。”
赵平安的回电第二天到的,依旧只有一个字
“好”
十月三十一日,北京。
赵平安在办公室看文件,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赵平安期待已久的电报。
柳英发的:
“晶片工艺稳定。良率连续八小时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一。可小批量供货。即日发往北京。”
赵平安看了三遍。
然后他拿起另一份电报,是小周前几天发的:“样机就绪。只等晶片。”
他把两份电报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拿起笔,先给柳英回电:
“安排飞机確保安全送达。”
再给小周回电:
“晶片已发货。准备接。”
十一月二日,
小周在实验室里调试电路板,外面传来汽车声。
他没在意,继续焊。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拎著一个金属箱子。
“周工?请签收。”
小周愣了一下,走过去。
那人把箱子放在桌上,先核实了小周的身份后,拿出一份文件让他签字。
签完字,就走了。
小周看著那个箱子,箱子上贴著封条,封条上盖著红章。
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金属盒,
每个盒子上標著型號、批次、日期。
他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躺著一排晶片,黑色的,小小的,脚细细的。
旁边的人围过来,默默注视著,偶尔有人窃窃私语。
小周拿起一片晶片,对著光看。那些细细的金属脚在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把晶片放在工作檯上,走到那台等著心臟的雷达样机前。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干活。”
十一月五日,凌晨。
赵平安的办公室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小周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有一句话听清了。
“首长!成功了,我们的雷达成功了!”
赵平安握著电话,没说话。
那头小周还在说,说天线怎么配上晶片,说信號怎么从杂波里揪出目標,
说屏幕上那个点怎么稳得一动不动。语无伦次,翻来覆去。
赵平安听著。
等那头说完了,赵平安强自镇定的开口,“好,我马上给你们请功!”
掛了电话,他站起来,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跳起来挥动拳头,向著空中狠狠地挥出一拳。
“机载脉衝都卜勒雷达,成了!”
“制空权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