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人君
韩信面色坦然,正色看著蒯彻,反问道:“不然呢?”起身负手踱了几步,韩信回头洒然道:“寡人不是圣人,要说寡人心中毫无芥蒂,那是自欺欺人。但要说多怨恨,也谈不上。诸將不惧死战奋不顾身相隨,不就是因为寡人能够给予他们想要的?既然一开始就是一笔买卖,寡人不能给予他们想要的了,他们为自己打算,也情有可原。”
对这个问题韩信也是琢磨过,之所以心头释然,不提放在穿越来的那个世界,跳槽另谋高就是很寻常的事儿,即使这一世,他自己,不也是这等人吗?
他真要是对刘邦忠心耿耿忠贞不二,何至於在刘邦被项羽给捶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不合时宜去討要齐王之封?
对於他们这些出类拔萃的人尖子来说,最好多谈利少谈情,甚至只谈利不谈情。
这一点刘老贼无疑就做的足够好,他粗鲁傲慢,对麾下诸將、臣僚动輒就破口大骂。然而他给足了诸將、臣僚所要的官位、爵位、土地、財货,那怕再羞辱,也没几个人跑掉。
与之相反的项籍,世家贵族出身,对待臣僚下属,礼仪风范让人无可挑剔,言行举止让人如沐春风,但不捨得让利,大量有才能的將领、臣僚、谋士就都跑了。
大家一个个口里正气凛然大喊“不齿私利,更重尊严,誓死不受嗟来之食,”然而身体却都是无一例外诚实的很。
他韩信同样,只要后面能源源不断给將领臣僚们所要的,他们显然就会持续保持对他的忠诚,全力襄助他的大业。
如此还不够吗?还要什么自行车!
“那像柴武、冷耳等心向汉营的诸將呢?”
“在我齐营,就是齐將,何来汉將?”
韩信思路很清晰,想要自立,就要儘量收拢每一分、每一滴力量。柴武诸將虽然心向汉营,但只要还在帐下,没有偷跑,他就没有理由將他们赶走资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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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如何用他们,还是那句话,不將他们压榨的尿血,挤压出最后一滴汁液,算他韩信没有本事。
蒯彻缓缓点头,面色欣慰,拈鬚自矜笑道:“病了一次后,大王而今真有人君之像了。”
韩信苦笑,这一刻也是心头明悟:人君、人君,看著风光,想要成事,恰恰首先要做一个“忍君”,要能忍人所不能忍。
没有大格局,宽心胸,足气魄,就成为不了一位人君!
这不过刚刚开始,显而易见后面这类烂事,更多!
“王上,臣下有一好友郑安期,此番隨臣前来,闻听王上有自立之心,谋取天下之志,愿投帐下,以效犬马,还请王上纳之。”蒯彻缓缓起身,仪態端正拜於韩信面前,沉声道。
这就是非常正式的进荐贤才了。
韩信大喜过望,忙道:“安期先生何在?速速请来,寡人当重用之。”
蒯彻能够將与他形影不离、善於治政安民的好友进荐出来,说明对刚才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算是真正附心了。他辅佐前身征战魏、赵、代、燕、齐诸国,当时对好友安期生可是一字未提。
蒯彻出帐,不多久,引一名文士走了进来,对韩信拜倒在地。
韩信亲自上前扶起,略一打量,见来人年近四旬,著一袭深青色曲裾深衣,领口与袖口处绣著一圈精致的暗红色几何纹,身形適中,既不显得过於魁梧,却也非孱弱之辈,浑身透著沉稳干练,让人一见之下,莫名滋生出值得託付信任之感。
韩信暗喜,而今麾下將领不缺,谋士也有了蒯彻,唯独治民官紧缺。比如当前,收了彭城,彭城县令被他鞭死,对於彭城及周边郡县治理,根本没有得力人手可用。
而儘快安抚民眾,让百姓附心,扎下根基,又是迫在眉睫之事。
蒯彻將好友安期生举荐给自己,可谓时机恰到好处,一来解了自己窘境,二来也为好友选取了一个最佳加入的时机。
韩信当即將之任命为彭城县令,正色道:“城內粮仓中粮粟堆积如山,寡人不做汉、楚那等搜刮奴。除了划出一半充作军粮,此外都交给你。任务只有一个,马上安抚黎民,安顿流民,第一不让今冬因饥寒而大量死人。第二明年春好好组织春种,让彭城周边的百姓有地耕,有饭吃,有衣穿。”
安期生大为动容,面容一肃,郑重躬身:“谨受命,敢不效之以死?!”
韩信抚著他的后背:“军略之事有寡人,治地抚民之事,则委之於足下。还望君不要失寡人所望,儘快將彭城给安顿下来。”
安期生平生所愿与蒯彻一般无二,都是希冀能够寻一潜龙而辅之,一展生平才略。而今韩信见面即委以重任,並且是他最拿手精通的安民治政,一时间情感激盪,知遇之感滋生,无法以言语表怀,直接立下了军令状:“请大王放心,如不能完成大王所愿,我愿提头来见。”
旁边的蒯彻见韩信宛如魅魔附体,三言两语间撩拨的安期生摆出了一副粉身碎骨以报的架势,禁不住一愕。
细细回味,此番与王上再次相见,这位王上恢宏大度,爽脆果断,兼又坦诚恳切,让自己这只修炼多年的老狐狸,都自觉不自觉的上赶著倾尽才智与所有,不禁暗讶。
***
在齐受护持下,靳歙夹著烂屁股赤红烈驹一口气跑出了几十里,直到听不到后方有追杀声,才停下马来。
在一座小土丘上下马稍作休憩,靳歙將亲卫派遣出去,四下收拢溃兵败將。
原本想著搞坨大滴,一举坐实自己天下第一名將的名头,谁曾想却拉了一裤襠,连同多年累积起的名头都一举折了进去,回想著这一战,靳歙就觉胸口堵塞,几欲炸裂,连带受伤的臂膀更疼痛难耐起来。
到第二日上午,许倩、朱通、王恬等將领带领残余纷纷匯聚过来,作好作歹收拢起两千骑军,四千步卒。
虽然兵士大多丟盔弃甲,惊魂不定,但能够在大败中逃窜出来的,倒都是汰弱留强的躯体健硕之辈。
亲卫打探周边乡里庶民,得知此地距离位於彭城西南方的萧县已是不远,不过还有几十里。靳歙打起精神,整顿兵士,逶迤投来。
待將到县外,得到游骑通报的县令,带领县丞、县尉及县內的守卒,仓皇出迎。
靳歙引军进县,在城內军营安顿好,命县令好生供应饮食草料,又撒出游骑,提防彭城突袭,同时传令周围其余各县集中兵卒,做好防备。
县令愁眉不展,县內今年粮秣都被征缴彭城,那里有那么多余粮供应这么一支几千眾的大军?然而军令传下,不敢反抗,只得硬著头皮应喏。
待靳歙跟隨县令来到官署,意外就见吕释之冠歪带断,大刺刺踑坐在大厅上,挥舞著饭匕正在饿死鬼一样大吃大喝。
靳歙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只以为这廝已经死在乱军之中,没有想到祸害遗万年,竟然好端端还活著。
想到他活著,毕竟自己也好给汉王交待,也暗鬆了口气。
“统御两万五千猛士,又占据地利,以逸待劳,居然还会败给韩信小儿,靳歙啊靳歙,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废物到这个地步,还自称汉营一等一猛將,真真是羞死个人!
身为主將遭遇这等大败,简直罪无可赦。此战始末,我將稟明汉王,你休想我能够替你遮掩。洗乾净屁股,等著汉王的责罚吧!”
吕释之抬起头,將饭匕在几案上重重一插,对著吊著一条胳臂满身血污大见狼狈的靳歙,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吕释之这是彻底打开了格局,做到了利己为先,能怪別人儘量不怪自己。
兜头被扣了这么一个屎盆子,靳歙脸色大变,一时间气得头髮直竖,差点没有將头盔给顶起来。
然而想到当前局势总是需要同舟共济,靳歙就按耐下脾气,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在另外一张几案上跽坐下来。
靳歙这意外一忍,没有与他火爆对骂,吕释之倒是心头一跳,不敢过於逼迫了,挥手让县令给靳歙上膳食:“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看著靳歙还是没有做声,闷头大吃,吕释之想了想,嘆息道:“为今之计,我们只有一边守好其余县城,一边传令汉王,请汉王定夺了。”
被韩信掐著脖颈七荤八素抽了一连串耳光,將彭城好端端的局势搞成了一坨屎,吕释之也老实了、清醒了,不敢再继续闹腾了。
刘邦派遣他们坐镇彭城,意图他们非常清楚,一是收拢搜刮泗水郡、东海郡的粮秣,供应大汉接下来的大战,二来则是將这两郡之地看守好,不能让大楚轻易夺回,更不能落入大齐之手。
身为刘邦的重將、外戚,他们清楚刘邦虽然答允韩信將陈县以东土地割给他,实则不过一时权宜之计,哄骗而已,根本就没有想过兑现。
面对韩信督率大军南下,他们应该做的是卑躬谦词,像送瘟神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生礼遇送出境去。
那想到他们两人出於傲慢自大,居然主动去撩拨、触怒,就此给了韩信很好的强行插入的藉口。而今彭城失陷,连带整个泗水郡,甚或东海郡,都在大齐军虎视眈眈之下,汉营在此地的大好形势变得无比被动。
汉王得知,何等恼火,可想而知。
“韩信这廝怎么突然间疯狗一样,睚眥必报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不应该啊。”吕释之不甘心的喃喃著。
靳歙脸又是一黑,终於忍不住“哼”了一声,——被打的这么惨,他可不认为韩信是换了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怒目横眉,话语蕴含著莫名的暴戾:
“且让韩信小儿得意几日,他总是要离开彭城,赶去合围项籍。我们收拢集结周围县卒耐心等待,只要他一离开,立即反击,將彭城收回。无论他留那位將领镇守,我们都狠狠灭杀,捅他一刀,也就此断了他的退路。”
一战失去了与韩信对战的心气,靳歙就像一只不敢与猛虎搏杀的恶狼,转而阴险的躲在角落,盯准了猛虎麾下的幼虎,伺机而动,做好一击伏杀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