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垓下
在彭城驻扎数日后,韩信將经受此番大战洗礼由新卒变成老卒的军队,全部留给了李左车统御,镇守彭城,並留下蒯彻辅佐,防备被大败亏输的靳歙给反攻倒算。自己引著两千亲卫军,卢卿、卢罢师、刘到的两千几百骑军,带著蔡寅、柴武等诸將,赶往参与对大楚阵营的合围。
四千几百骑军出了彭城,抵达城南数里外的泗水河畔。
当前的城池乡里,都是依靠河流修建,便於取水饮用灌溉。彭城南的这条大名鼎鼎的泗水河,不仅是郡名的由来,更可以说是整个泗水郡的母亲河。
而今深秋,处於枯水期,河面依旧有几十米宽阔。原本河面上有桥樑,被靳歙派遣军队毁掉。而架造桥樑,可不是短短几日可成。
此时河岸边,新任县令安期生引著上百名黑瘦精壮的黔首百姓,已经在静静等待了。
这些城內的黔首,日日在这条泗水河上討生活,却是有一件神异的渡河至宝——羊皮筏子,而今用来帮助大军渡河。
羊皮筏子一般选用三年以上的无伤疤公山羊,从羊颈部开刀,把整张皮囫圇个儿剥下来。待发酵腐败后,將羊毛拔除乾净,然后在羊皮上涂抹上油,置於高温环境使其鬆软。
等表面全部呈现金黄色后,用线绳扎成袋状,並留一小孔便於充气。
此时那一名名黔首百姓,开始充气,一个个羊皮袋子就鼓胀起来,变成一头头圆硕的“大肥猪”状,无比轻便。
將十二个“大肥猪”排成三列,一列四个,捆绑在或竹竿或木材製成、足有两庹宽阔的支架下方,丟入河水中,就形成了一个个羊皮筏子。
一具羊皮筏子,足可以载重七八名成年人。韩信一声令下,兵士们按照队列,有序坐了上去。每坐满一筏子,黔首划动木浆,如坐小船,轻盈飘浮河面,顺利向对岸渡去。
韩信大喜,用钱幣布帛重赏了帮忙渡河的一干黔首百姓,人人有份,引得黔首百姓欢声雷动,干得越发起劲。
四千数百大军,仅仅几个来回,不用小半日时间,尽数渡过河去,极为便捷。
至於战马,河水不过几十米阔,直接韁绳相连,捆在羊皮筏子上,驱赶著游渡过河而去。
韩信最后也坐了一架羊皮筏子,安稳渡过泗水,亲自感受了一番。李左车、蒯彻等,也跟隨著过河相送。
下了筏子,河畔临別时,李左车、蒯彻面色凝重,对韩信接下来要与神勇无二的楚霸王、厚黑无双的刘老贼过招,堪称在刀尖上跳舞,心中充满了忧虑。
虽然韩信一年来获得了偌大名头,但毕竟不过是后起之秀,没有经过与那当世双雄正面交手的检验,不知多少人对他心中存疑。像李左车、蒯彻,是他身边近臣,对他军事才略最为清楚,犹自如此,其余將领及外臣更可想而知。
“且將一切交给时间,总有巨日破云见分晓的那一日。”对此,韩信倒是极为淡然。
这几日,他將此战有功將士,第一时间升官的升官,封爵的封爵,用缴获进行重重犒赏。
彭城內大楚累积的金珠珍宝绸缎綾罗,都被搜刮运往关中,但是城內吕释之、靳歙等一票汉营將领、军官的私財,依旧不菲,用作犒赏绰绰有余。
韩信治军甚严,为了激励士卒勇力作战,一直在军营中推行“大秦军功封爵制”。兵士每砍杀一名敌军首级,都有相对於的军阶、爵位,並且每一战后都及时发放、晋升。
也就是说,那怕你是一名黔首,甚至奴隶,只要军功足够大,也完全可以改换身份、阶层,成为贵族。
这一点对底层的兵士来说诱惑力极大,这也是韩信麾下那怕是新募之卒,依旧战斗力极强的原因之一。
战乱年代,无疑是最底层逆袭的最好时机,只要敢拋却生死,敢打敢拼,最终能够活下来,往往就会成就一番功业。
那怕是冷耳、陈涓、王周三將,此战奋不顾身,悍不畏死,也都各有封赏,特別爵位,连升了两级,授大庶长。
根据秦朝军功封爵制,自公大夫级別开始拥有食邑。至於大庶长,每年俸禄高达九百石,田地九十五顷,宅院数十座,奴隶五百名。
最最重要的是,大庶长已属於上等阶层中的上等阶层,不仅拥有极高的地位和极大的权势,距离关內侯也不过一步之遥。
三將与卢卿、卢罢师、刘到等战损的亲卫、家族私兵,也尽数从俘虏及新招募的士卒中挑选精壮给予补足。
故而三將对於韩信態度陡然变得颇为复杂起来。
虽然韩信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公正与对待有功之將的慷慨方面,却是无可挑剔,甚至超过汉王。
这段时日刘邦催促韩信引军南下合围大楚的詔令,言辞一封比一封紧切,最后简直到了一日数催的地步。原本韩信还打算继续拖延一段时日,將彭城的局势进一步稳固,然后伺机扩张,再图谋几个周边县城的。
而今看来,只能留待以后了。
接下来的行军就无比顺畅了,路过的县、乡,县令带著乡老,督促著黎民,担壶提浆,高接远送,热情异常。
蔡寅看著低头哈腰、谦恭奉迎的县令与父老,自然清楚这是大军一战攻破彭城所带来的变化,咧嘴蔑然道:“这些货,就是畏威不畏德,以往就是太给他们脸了。”
路过的县、乡虽然没有多余的粮秣供应大军,却是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积极组织民夫徭役,平整道路,架设桥樑,帮忙转运军械物资,无比卖力。
除了赋税重,秦朝徭役一直是无比繁重,所有县、乡的男子都逃脱不了。
有国都直接派发下来的“御中发征”,前去修建禁苑、牧场、猎场、宫殿、陵寢、长城等;还有各郡县自行徵发的,比如修建道路、修筑城墙、修砌堤坝、疏浚河道等,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累死你不偿命。
而在战时,更是间不旋踵,黎民服徭役时间远超过耕种时间。
而今看来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十月中下旬天气已经很寒冷,那些服役的役夫却衣衫襤褸,穿著灰褐色的囚衣,下裳甚至难以遮体,冻得手脚发红,却还得在监工的威逼下不停不休地劳作。
就在路旁不远处的沟渠,隨处可见横七竖八倒毙的尸首,甚至还有被雨水冲刷暴露的白骨……
催马缓缓走过的韩信,看著这一幕幕景象,面色阴沉,抬头望向暗沉沉的天穹,吐出口气,眼神一时间冷冽至极。
蔡寅虽然地方豪强出身,但到他这一代已经破落,在乱世到来前,一直在挣扎求存,吃了不少苦头。
他见役夫中很多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面黄肌瘦,身影乾瘦,吃力做著繁重的劳役,面露不忍,低声道:“王上,此番我们军中粮秣很是充裕,是不是拨出一些,散给这些役夫,让他们吃口饱饭?”
韩信皱眉射了他一眼,严厉道:“我们首先要保证自己能够好好活著,然后才能保证让更多人好好活著。要想照顾更多人,可以,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但你记住,即使强大起来,我们的仁慈与慷慨,也只给予我们的忠诚支持者。”
蔡寅醒悟,明白韩信话语中的意思,想要让这些役夫不再这么劳苦,在刺骨寒风中出来服役,那就將这片土地打下来,让他们成为自己齐国的忠诚支持者。
自此一路无话,韩信引军顺利抵达取虑县。
匯合了孔聚、陈贺、赵將夜、翟盱等將统御的左、右军,稍作休整,自刘邦传来的詔令中,韩信敏锐得知了汉、楚两大阵营最新形势。
当前面对汉、梁、九江三军合围,大楚像是被三头恶狼追逐的伤虎,一路从西而来,离开陈郡,进入泗水郡,並越过城父县,已抵达蘄县。下一步,將直奔垓下而来。
故而刘邦传令,命韩信也立即率部赶往垓下。
军国大事並非儿戏,韩信不再迟疑,在取虑县留下了一部分粮秣,命翟盱引一千军坐镇,自己再次挥军向南,经过七八日急行军,最终成功抵达。
此时大楚军已被汉、梁、九江三军给赶上,在垓下城外团团困住。
韩信发现垓下不过一座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的弹丸小县,人口万余,更兼城周围地形平坦,適合骑兵驰骋,按理说不至於让千古神勇无二的霸王饮恨於此,心下颇为疑惑。
待他发现城南那条东西绵延百里、潺潺流淌的沱河,才恍然大悟。
面对汉、梁、九江的追击合围,项籍凭藉大楚骑军的机动性,短时间可以暂且摆脱拦截,但这条沱河却无法飞过去。
一旦选择渡河,诸路大军必尾隨痛击,大败就此不可避免。
故而无论前世还是今世,项籍选择垓下进行最终决战,完全是被迫无奈。
这一世,虽然韩信来的晚,但局势看上去,一切无疑於歷史的重演。
遥望著垓下城北,汉、梁、九江三军旌旗如云,营帐如雾,连绵无尽,营垒严密,威武的兵卒身上甲冑与手中兵刃寒光四射,在阳光刺得人双眼生疼,气势如怒潮澎湃,跟隨韩信身旁的孔聚、陈贺、赵將夜、翟盱诸將,禁不住面色微变。
想到接下来王上就要走进这无异於龙潭虎穴的营帐深处,与当今天下最厚黑无耻、最狡诈多智、最勇猛霸道的一小撮人斗智斗勇,与虎谋皮,更禁不住面露担忧。
特別想到韩信的此行意图,要以汉营大將军的职权,督率著汉营大军,与强横的楚军硬拼悍战,以达到同时消耗双方军力的目的。
这无异於刀尖跳舞,一时不慎,真可能被陈平、张良这等天下最聪明的大脑给看穿,到时就怕危矣,二將自然更添心惊。
韩信命二將统御大军安扎营寨,自己跟隨汉营派遣前来的謁者隨何,前去拜见刘邦。
对於韩信的到来,刘邦显然是急不可待了,早早就派遣隨何前来等候。
孔聚一把扯住护卫韩信前往的蔡寅,低声凛然道:“王上安危,寄託於你身上,务必小心在意。一旦发现汉营意图不测,立时命亲卫点燃狼烟,发出警讯。”
陈贺黝黑粗糲的脸庞也满是决绝:“你带著亲卫,只要能护住王上半个时辰,我们引大军就会突入进去,接应到你们。”
蔡寅咧嘴狞笑:“放心,我死之前,保证王上少不了一根头髮。”
孔聚与陈贺都是三十五六年纪,身躯高大,一个肩膀宽阔,一个腰围粗壮,举止间沉稳凌厉,透露出莫名威严。
两人是刘邦躲藏在芒碭山为寇时,就跟隨身旁,属於刘邦实打实的老班底。在刘邦经歷彭城惨败后,划归韩信,跟隨韩信北上开闢第二战场。此后韩信覆灭魏、赵、代、燕、齐诸国的每一场大战,二將都亲歷了,並立下了显赫的战功。
在连番血战中,二將与韩信结下了深厚的袍泽情谊,加上被韩信高绝的军事才略所折服,屁股渐渐开始坐歪,最后成为了与李左车、蔡寅一般无二的韩信的铁桿心腹。
对於二將的军事才干,韩信也是极为欣赏,一路征战,倾囊相授,不遗余力进行栽培,並且倍加重用。
一年多的时间,韩信將两人由微不足道的校尉硬生生提拔成了都尉,每逢大战,韩信自领一军,二將则分领左、右军,无异於他的左膀右臂。
在取虑县与二將匯合,闻知韩信自立意图,二將毫不迟疑,立即跪地当场,拔剑歃血效忠。
在前世,二將就因为心属韩信,那怕拥有覆灭数国、丝毫不在曹参与傅宽之下的赫赫战功,却遭汉室有意打压冷遇。
汉立后,分封侯爵,仅仅给予了二將蓼侯、费侯的封號,不仅没有进入十八功侯之列,甚至在第二梯队也不过排在中部位置而已。
而这,还是当时韩信还活著,汉室有意安抚,不敢做得太难看。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此后二將被束之高阁,备受猜忌,再没有被任用过。
待韩信在长乐宫被诛杀后,二將也立时被圈禁起来,彻底失却人身自由。
最可笑的是,陈贺死后,大汉给他的諡號就是“圉侯”。圉,意思就是拘困罪人的囹圄、监狱。
至於孔聚更惨,也可以说更幸运,——死后连諡號都没有。
两位一等一的猛將、名將,就此祗辱於奴隶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间。
韩信感应到二將的担忧,回身微笑拍了拍他们的肩头:前世受自己牵连所遭遇的憋屈、困顿,且由这一世来偿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