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用心良苦
今天是刘璟考前的最后一次课。起床吃了早饭,看到府中上下都在忙碌,姐姐刘芷也在梳洗打扮,不由有些好奇。
“今日是周同知母亲的七十大寿,要设宴庆贺。”
“爹爹本想推辞,我想著他最近公务繁忙,难得有放鬆的时候,便攛掇他去。”
“爹爹说有不少女眷在场,让我也同去。”
刘璟眼珠一转,想起了上次和父亲在厨房的对话。
唉,没办法。
毒翻同知老爷一家的事件,杀伤力太强了。
最近都没人上门说媒。
父亲故意想让姐姐和那些女眷接触,真是用心良苦。
心中不禁窃笑。
“那挺好。”刘璟嘿嘿一笑,带书童出了门。
到了府学前街,却发现李彦和钱丰以及两个书童,正在往车上收拾一些蓆子、食盒、雨伞之类的东西。
李彦见他来,让他也一起帮忙。
刘璟也不多问,挽起袖子就干。
这些日子在李彦这,早就习惯他思维的跳脱。
“今天最后一课,去沈园上。”李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
“沈园?”刘璟將一个书箱搬上车,愣了半晌。
三人这段时间为备考府试,几乎足不出户。
临行之前,李彦有意让二人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调整好状態考试。
便特意在刘璟临行之前,安排去沈园游逛。
三月底,江南已入暮春。
天气和暖,不冷不热,正是游园最好的时节。
沈园坐落在绍兴城南,距府学前街不过二三里。
三人带著书童,不多时,便到了。
如今正是游人最多的时候。
园门外停了不少车辆,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树下歇息。
入园的卵石小径上,游人络绎不绝。
三五个穿长衫的书生並肩而行,手里摇著摺扇,边走边议论即將到来的府试。
池塘边的垂丝海棠下,几个妇人正带著丫鬟赏花。
曲桥边,一个老者拄著拐杖慢慢走,身后跟著个提食盒的童子。
草地上,几个孩子追逐著一只纸鳶,跑得满头是汗。
双桂堂那边,也不知是哪家在摆宴会。
宾客进进出出,煞是热闹。
春风迎面吹来,暖人心扉。
水榭这边人少一点,几人来到东侧休憩。
钱丰趴在栏杆上:“看,鱼!”
几人忙侧头看去,只见池中一条红色的锦鲤跃出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三人吃了些带来的点心,歇息了有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又游逛了小半日,忽然见到孤鹤轩前,围了好大一拨人。
有士子正高声念著那首《釵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陆游原诗是题在墙上,经过数百年风雨,早已消逝。
如今是刻了一方石壁,嵌在墙里,供游人观赏。
旁边不远处的题壁上,歪歪斜斜的写了不少游春、有感的诗词。
两个书生正在往墙上挥毫,记下自己的大作。
石壁前,眾人都在感慨当年陆游和唐婉的旧事。
孙文楷手摇纸扇,对林钧道:“陆放翁这一辈子,便毁在儿女情长。”
“后来写那些诗,什么『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若是將心思都放在仕途,何至於『僵臥孤村』。”
林钧笑道:“孙兄说的是,一个女子,有什么好惋惜的。”
旁边有人反驳道:“唐婉又无过错,何至於休妻?”
孙文楷摇摇头:“兄台此言差矣,母命不可违,这是天理。”
“对,”林钧点点头,“他为了个女人,让母亲伤心,算什么孝子?”
那人闻言,语气上矮了半分:“这件事……终归……有些不合人情。”
“唐婉临终前,只留下『世情恶,欢情薄』这两句,便香消玉殞。”
另一名书生摇摇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那唐氏不能生育,陆家绝后,这罪过谁担得起?”
“就是。”
围观人群中,大多附和。
少部分质疑的,见自己观点和眾人不合,也渐渐不再出声。
李彦摇了摇头,隨即嘆了口气。
清官难断家务事。
个中是非,后人又怎么能分得清。
只是可惜了唐婉,二十多岁,便因此事香消玉殞。
古往今来,真正同情这女子的,又有几人?
孙文鍇道:“况且陆游后来不是又娶了王氏,生了几个儿子?这才是正道。”
钱丰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如果被母亲逼著休妻,到时候该怎么做。
想这么多作甚,他摇摇头。
反正现在离娶妻还早。
刘璟却是有些乏味,懒洋洋的听著人群议论。
“先生呢?”钱丰忽然发现,李彦不知何时不见了。
刘璟转过头,四处张望,被挤在人群中,哪能分清谁是谁。
孙文鍇和林钧走出人群,正撞见李彦。
“阴魂不散!”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彦看了两人一眼,去哪都能遇见这俩货,也感觉有些倒胃口。
收起笔,转身走了。
“跳樑小丑,也学人家题诗!”林钧冷哼了一声,走到题壁前。
孙文鍇也是面露嘲讽,朗声道:“我倒看看,这李彦能有什么大作?”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转头问道:“是那个连考五年,最后得了山阴案首的李彦吗?”
“正是!”林钧回答道。
人群中闻言,有几人兴致盎然地围拢了过来。
“世情薄,人情恶。”
孙文鍇凑近看了一眼,嗤笑出声。
“还用了唐婉的原话。”
有几个书生靠了过来,同时去看。
只见那行字刚题完,墨跡还未乾。
“雨送黄昏花易落。”孙文鍇读到第三句,眼神有些诧异。
“这句……倒还凑合。”
“晓风乾,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孙文鍇的诵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难难难!”
林钧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孙文鍇也是面色尷尬。
这词……貌似……有些水准。
身后有个书生等的不耐烦,接替他读道:“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
“嘶!”
一片吸气声响起。
林钧这才惊觉,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不少人,都去看那首词。
有人忍不住出声询问:“这真是那李彦作的?”
林钧面色难看,不知如何回答。
却听旁边一书生道:“没错,他写时,我就在不远处。”
“快读!”人群后方有人挤不进来,催促道。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朗读声仍在,人群却是一片静默。
“瞒、瞒、瞒。”
……
二人找到李彦时,他正躺在一块草地上,懒洋洋的晒著太阳。
钱丰吞咽了一口唾沫:“先生,你那词,在场的士子们都说好。”
刘璟有些兴奋:“没想到先生除了分析八股文章,还会写词。”
李彦叼著根狗尾草,歪头看了两人一眼:“那是唐婉的原作。”
“明白,明白,”钱丰点头道,“是先生代唐婉写的。”
“你们都没背过这词吗?”
两人对视一眼:“先生大作,我们这就回去背。”
说的什么玩意,驴唇不对马嘴。
李彦吐出嘴里的狗尾草:“今日游的差不多了,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