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保卫脚趾
这里的战壕是第三营留下的烂摊子。约瑟夫走了一遍,越走越皱眉——排水坡是反的,积水全往最低处匯,而最低处偏偏是弹药储存点;射击孔角度错误,只覆盖前方六十度扇形,右翼有个明显的射击死角;壕顶木樑承重不足,两段宽度超標,炮击气浪来了会有衝击波放大效应;壕底没有铺板,士兵会直接踩在渗水的黏土上……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排了个优先级。
排水第一,能直接影响非战斗减员。
战壕足这个词,现在还没有在英国军医体系里广泛使用。但约瑟夫知道它,他知道这场战爭里,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个丟掉脚趾——脚趾长期浸泡在冰水里,皮肤会软化腐烂,严重的会截肢,不严重的也会彻底失去战斗力。而且一旦开始烂就很难治,只能靠油脂和换袜子预防。
弹药储存点第二,位置要移,不然一旦积水,弹药全废。
壕顶加固第三,现在的壕顶结构挡不住近距离炮弹碎片,需要在关键区域加木板和沙袋双层结构。
这些都是这场战爭打了一两年之后,英国军方才痛定思痛总结出来的东西。
现在是1914年12月,那些报告还没有写,那些手册还没有印,那些教训还埋在日后的尸体里。
约瑟夫转身,把帕克叫过来。
帕克是他班里的人,纺织厂工人出身,沉默寡言,说话前习惯先往后退半步,像是怕挡了別人的路。
从马恩河反攻开始北上到现在,已经走了將近两周。行军第二天,帕克就开始跛脚,约瑟夫问他,他说没事,靴子有点磨。第四天,他发现帕克在营地休息的时候,会悄悄把靴子脱掉,对著脚看一眼,然后重新穿上,没有跟任何人说。
“把靴子脱了。”
帕克愣了一下,脱了。
约瑟夫低头看。
脚趾是白的,皮肤开始软化,趾缝里已经有点起皱了。左脚小趾的趾甲边缘,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点点——这个阶段还不疼,或者只是隱隱发麻,帕克大概一直觉得能撑过去。
行军的时候还只是初期,泡在战壕积水里,情况的恶化速度会快很多。
“穿回去,跟我来。”
******************
隨队军医霍奇斯上尉的驻地在后方的一顶帆布帐篷里,帐篷外面掛著一个红十字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母被雨水泡得有点化开了。
约瑟夫掀开帐篷帘,带帕克进去,把情况说了。
霍奇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翻了翻帕克的脚,然后放下来,说:“让他勤换袜子。注意卫生。”
“这不是卫生问题,”约瑟夫说,“是长期浸泡导致的组织损伤,皮肤已经开始软化了,需要专项的预防措施,油脂隔水、定期换袜、脚部保持乾燥——”
霍奇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中士,”他说,“你是在告诉我怎么行医吗?”
“我是在报告一个士兵的症状,请求——”
“你的请求我听到了,”霍奇斯说,“换袜子,注意卫生。”他拿起桌上的笔,低下头,“我还有別的事,你们可以走了。”
约瑟夫站了两秒,没有动。
霍奇斯没有抬头:“中士,如果你还打算用这种事来烦我,我会把这次来访记在档案里,由你的连长判断,这是否构成妨碍军医执务。”
约瑟夫带帕克出来了。
帆布帐篷的帘子落下来,外面的风把它吹起来又吹平,雨还在下,细细的,有些冷。
帕克站在他旁边,说:“长官,其实我这脚……不太疼,应该没事的。”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在心里把现有的资源清点了一遍。
正规渠道已经堵死死了。霍奇斯卡住了所有入口,约瑟夫没有权限发额外的医疗物资,没有权限强制要求医疗处置,甚至没有权限绕过霍奇斯,直接向营部报告医疗问题——那样確实会被记档案。
他能动用的,只有自己班长权限之內的东西。
******************
约瑟夫去找了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听完约瑟夫的要求,蹲下来在壕底看了两眼,站起来,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拿起铲子就走了。
他去找木料。
附近有个被炮打了一半的马厩,木料足够。
奥康纳靠在壕壁上,叼著那根没点的烟,用一种悠閒的学术態度旁观整个过程。
“约瑟夫,”他说,“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现在乾的这些——改排水、找木板、倒腾袜子——”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和打仗有什么关係?”
“帕克的脚趾烂了,他就不能打仗。”
“那霍奇斯应该管这个。”
“霍奇斯不管。”
奥康纳消化了一下,点头,用一种大彻大悟的语气说:“所以你现在是班长兼军医兼工程兵。”
“差不多。”
“约瑟夫,”奥康纳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下去,最后可能还要兼任炊事员?”
“你要是有空说话,去后勤问问有没有多余的羊毛袜。”
奥康纳把烟夹回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泥,往后勤的方向走,嘴里嘀咕:“我参军是为了打德国人的,结果在这里跑腿要袜子……”
声音渐渐远了。
********************
麦克唐纳找到了木料,约瑟夫和他一起动手,把废木板锯成合適的长度,横向间隔两掌宽,用绳子固定,一块一块地铺进壕底。
踩格铺上去,脚踩在上面,不会再陷进黏土里。
与此同时,排水坡也要改——壕底积水是帕克脚趾烂得更快的直接原因,踩格只是缓解,不改排水,就是治標不治本。约瑟夫把坡度反过来,让入口在高处,出口在低处,重力帮著把水往外赶。
排水坡改好后,积水开始动了。
细细的一道水流,沿著新挖出来的坡度,往出口方向淌。
汤姆蹲在旁边,盯著那道水流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刚刚见证奇蹟的表情看著约瑟夫。
“它……它在流了。”
“对。”
“水在往外流。”
“对,汤姆。”
“约瑟夫,这很神奇,”汤姆说,语气无比诚恳,“你是怎么想到的?”
奥康纳从旁边冒出来,深沉地拍了拍汤姆的肩:“地心引力,牛顿,懂吗?”
“我知道地心引力,但——”
“你知道就好,”奥康纳说,“你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知道,我懂。”
奥康纳说完,把烟从耳朵后面摘下来,叼进嘴里,摸出火柴——但他停了一下,把烟又夹回去了。
“算了,”他说,“留著。”
汤姆问:“为什么?”
“等值得庆祝的事。”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起来,“排水通了叫正常。正常不值得庆祝——庆祝正常是一种墮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