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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油脂,袜子与战壕足

    奥康纳从后勤那要来的袜子是额外申请的,数量不多,约瑟夫把它们按班里人数分了,每人两双轮换。从马厩那边弄来的动物油脂装在一个破铁罐子里,味道算不上好闻。
    他把全班叫过来,把东西分了,说了规矩:每天换一次袜子,换下来的袜子必须晾乾再穿;脚上涂油脂,趾缝重点照顾;谁忘了,挖一米延伸壕。
    麦克唐纳接过油脂罐子,打开闻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闭上盖子,开始往脚上涂。
    汤姆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约瑟夫,这个味道……”
    “我知道。”
    “我不是抱怨,我只是……这个味道和庄园里马厩的味道是一样的。”
    “这就是马厩来的。”
    汤姆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认命地打开了盖子。
    帕克坐在壕壁边,接过袜子和油脂罐子,低头开始认真地往趾缝里抹。他没有说话,但他抹得比任何人都仔细。
    约瑟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做完,然后说:“每天都要这样。”
    帕克点头,把靴子重新穿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就在这时,隔壁b班的战壕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喂,林登中士!”
    约瑟夫回头。
    说话的是b班班长,布莱克下士,一个留著大鬍子的约克郡人,在伊普雷已经待了两个月,自认是这条战线上的老人。
    他趴在两段战壕之间的隔断上,往这边看,表情介於嘲弄和困惑之间。
    “你在干什么?修花园吗?”
    “改排水。”约瑟夫没有停,继续走。
    “排水?”布莱克大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转头对自己班的人说,“听见没,林登中士要改排水!”他那边有几个人笑了出来,“林登,告诉你,战壕就是用来受罪的,越乾净越想家,越想家越打不了仗!老子在这里待两个月了,泥水里泡著一样能打!”
    约瑟夫头都没回。
    “布莱克,”他说,“你那边,最近有没有人脚趾发黑?”
    布莱克愣了一下。“……有几个,怎么了?”
    “没事。”
    布莱克等了一会儿,发现约瑟夫没有下文,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画,於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爬回自己那边去了。
    奥康纳往那边看了看,再看了看约瑟夫,“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说什么?”
    “就是那种……等著瞧之类的话。”
    “没空,”约瑟夫说,“你来,帮我看一下这个坡度,这里是不是还要再往下修半寸。”
    奥康纳嘆了口气,凑过来看图纸。
    *************
    哈里斯上士傍晚前来巡视。
    他现在已经从训练营教官,变回了前线战斗士官。
    他来前线,是因为前线缺人。没有別的原因。
    约瑟夫听说的版本是:前段时间,德军在弗兰德斯的攻势把几个营打残了,各营的士官伤亡尤其大。所以营部一纸调令,把训练营里能动的老兵全都送上来了。
    哈里斯训练营里待了三个月,把一批又一批的新兵,从什么都不是的平民,变成还勉强能打仗的士兵,然后看著他们坐上运兵车开走,自己还留在操场上。
    约瑟夫后来想,哈里斯那三个月里,大概过得相当难受——一个真正的老兵,拎著步枪,在操场上教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新兵射击。
    来了前线,他反而像是回到了正確的地方。
    哈里斯跳进战壕,扫了一眼正在收尾的场面,低头看了看壕底那层踩格,又看了看出口处正在细细流淌的积水。然后,他把视线落在约瑟夫手里那张图纸上。
    “给我看看。”
    约瑟夫把图纸递过去。
    哈里斯接过来,本来只是隨手一翻的样子,但眼睛扫到第一行,手停了一下。他把图纸转了个角度,对著光,从头看到尾,一声不吭。
    奥康纳趁机把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正要划火柴,哈里斯眼皮都没抬:“爱尔兰人,你那根烟在我管辖区域里点著,我保证你不会用嘴抽它。”
    奥康纳把烟老老实实放了回去。
    哈里斯把图纸折起来,装进自己口袋,转身走了。
    就这样。
    没有別的话。
    奥康纳等他背影消失,回头看了约瑟夫一眼,“他把你的图纸拿走了。”
    “嗯。”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他拿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拿走就是有用,”约瑟夫说,“有没有用比说什么更重要。”
    奥康纳把这话想了想,把烟重新夹回耳朵后面,往后一靠,望著战壕顶上那片窄窄的夜空,用一种稍显感慨的语气说:“约瑟夫,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想你。”
    “我在乎帕克的脚趾。”
    “……就这一件事?”
    “现在是。”
    奥康纳沉默了几秒,点头,闭上眼睛:“行吧,那我也在乎帕克的脚趾。”
    *************
    傍晚时,这段战壕换了个样子。
    排水坡修完了,积水开始往正確方向流。弹药库移了位,新位置高出四十公分,保持乾燥。沙袋堆叠的角度被重新调整,形成与邻班火力的交叉掩护,把之前那个死角彻底消除了。壕底铺上了木板踩格,是约瑟夫和麦克唐纳用附近拆来的废木板和绳子做的,脚踩上去,不会再直接陷进黏土里。
    汤姆站在壕底,把靴子在踩格上磕了磕,用一种近乎感动的语气说:“乾的。脚底下是乾的。”
    “还有点潮,”麦克唐纳说,“但比之前好。”
    “比之前好太多了,”汤姆说,“奥康纳,你那边怎么样?”
    奥康纳从自己的臥铺位爬起来,往下看了看,“还行,至少老鼠路过的时候,不用担心它把水花踩我脸上了。”
    ********************
    夜里,约瑟夫点著蜡烛写战壕改造的方案。
    他知道一战战壕防御的终极形態——德军在1916年之前,会把它打磨到接近科学的程度,三线式防御体系,反斜面阵地,深埋地道,弹性防御。
    但他不能直接说“德国人在1916年就是这么干的”。
    他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把那些东西,翻译成1914年人们能接受的语言。
    他写到战壕足预防那一节的时候,外面传来奥康纳的声音:“老鼠!操!”
    然后是一声咚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砸在泥壁上。
    “打到了吗?”汤姆的声音。
    “没有,跑了,”奥康纳,“这个该死的东西,比我见过的最肥的猫还大,汤姆,你是不是一直在餵它——”
    “我哪有餵它——”
    “那它为什么只住在你那边的角落——”
    约瑟夫把这段对话自动过滤掉,继续写。
    战壕足预防措施,换袜子频率,防水油脂的使用方法——战壕足这个词,在1914年的英国军医体系里,还没有正式承认它是一种伤病,大部分军医认为,那只是士兵的懒惰和不注意卫生。
    但约瑟夫知道,它在接下来的这个冬天,会夺走多少人的脚趾和战斗力。
    他把这一节写得很详细,然后在页边空白处標註了一行字:建议全营范围强制执行,每日换袜,记录在册。
    约瑟夫心里清楚,就算把这份方案交上去,能被执行的部分也不会超过一半。英国军队的体制有它的惯性,就像所有庞大机构的惯性一样,改变一个习惯需要的时间,远比打贏一场战斗要长。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如果有一半的內容被执行,就能少死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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