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教授的愤怒
水温升到八十度时,艾米尔忽然喊了一声:“教授,快到沸点了,再往上得换油浴吧?”“嗯,准备油浴。”杜马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出一个铜质的油浴锅,“这东西能烧到两百五十度左右,够用一阵子。”
费舍尔赶紧过去帮忙,把油浴锅架到另一个加热炉上,倒入透明的矿物油。
林恩看了一眼,心里有数。
油浴能到两百多度,再往上就得用锡浴、铅浴了,那些熔融金属的沸点高得多,能模擬出真正的工业炉温。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今天先把中低温区標定完再说。
油浴的温度慢慢爬升,费舍尔蹲在旁边,眼睛盯著那根水银温度计,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五十度……一百五十五……一百六……”
艾米尔则负责摆弄那台简陋的电位差计,一边调节滑动触点,一边报数:
“电压0.48毫伏……0.49……教授,这数据也太稳了吧?”
杜马凑过去看了一眼墙上的光斑,又看看林恩那张钉著康铜丝的木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稳就对了。这说明林恩这个零位法的思路,確实把检流计的精度问题绕过去了。”
林恩站在一旁,看著费舍尔和艾米尔配合默契地记录数据,心里踏实了不少。
標定实验比他预想的顺利。
从常温到一百度,用水浴;一百度到两百五十度,用油浴。
每个温度点都重复测了三次,数据几乎完全重合。
“林恩,”杜马忽然开口,“你这东西要是標定完,打算怎么办?”
林恩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拿去申请专利了吗?”
“热电偶温度计已经申请了,前天刚办完。”
杜马点点头,又问:“那生產呢?你打算自己造了卖,还是找別人合作?”
林恩实话实话:“还没想那么远。先標定完再说。当然,”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教授愿意,我当然乐意优先和您合作。”
杜马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要换別人,弄出这么个东西,早满巴黎嚷嚷著找投资了。”
“嚷嚷没用。”林恩也笑了,“真正伟大的发明,是不需要自己找投资的。”
杜马看著他,目光里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之前推荐的那盖板项目怎么样了?拉尔夫那边有消息吗?”
林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暂时还没有。我的设计方案虽然得到了拉尔夫工程师的认可,但他私下跟我说,杜邦家在招標委员会里有人,最后结果不太好说。”
杜马眉毛一挑:“有人?谁?”
“他没明说,但意思我听出来了。”林恩嘆了口气:
“技术测试我们贏了,成本也比杜邦家低,但如果委员会里有人铁了心要保杜邦,结果还真不好说。”
“哼。”杜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帮人,平时满口公共利益,真到了分肉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吃相难看。”
他站起身,在实验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拉尔夫说的那个人,我大概知道是谁。”
林恩抬起头:“您知道?”
“公共工程委员会里有个叫贝特朗的,跟杜邦家走得很近。”杜马眯著眼回忆:
“去年科学院年会,杜邦家赞助了一场晚宴,那傢伙喝得满脸通红,搂著菲利普·杜邦的肩膀称兄道弟。我当时就觉得噁心。”
林恩点点头,没接话。
他其实挺想听听杜马教授对这事的看法,毕竟这位在巴黎学术界混了二十多年,对这帮官僚的套路比自己熟得多。
“你刚才说,测试是你贏了对吧?”杜马问。
“对。我们全面领先。”林恩把那天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杜马听著听著,忽然笑了:
“你是说,杜邦家的人主动提出要比一比,结果最大承重只有你们的三分之二,而且当场碎了?”
“对,碎得很乾脆。”林恩也笑了,“我当时还挺感谢他们的,要不是他们非要当对照组,我的设计也不会显得那么突出。”
“哈哈哈哈!”杜马拍著大腿笑得直咳嗽,咳完了还止不住乐,“好!好!这下拉尔夫那傢伙有理由了。技术测试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谁贏谁输一目了然,就算贝特朗想保杜邦,也得掂量掂量吃相。”
林恩眼睛一亮:“教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你不用担心了。交给拉尔夫和我。”他笑了笑,接著道:
“拉尔夫那人我了解,看著邋里邋遢,其实精得很。他既然当著所有人的面做了测试,数据也记了,那这份记录就是板上钉钉的东西。招標委员会就算想翻盘,也得有个能服眾的理由。”
“至於贝特朗……”杜马哼了一声:
“他要是老老实实按程序走,我也懒得管。要是真敢搞什么小动作,那我就去科学院找几个人,联名给市政厅写封信。问问他们,巴黎的下水道是要用最结实最省钱的盖板,还是要用某些人关係最硬的盖板。”
林恩听懂了。
杜马这是在告诉他:这事,我管了。
“教授,这……”他站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別这这那那的。”杜马摆摆手,“你那盖板优势这么大,这种好东西要是因为关係户拿不到订单,我这老傢伙都要替巴黎市政厅害臊。”
他顿了顿:
“再说,我帮你也算帮自己。你厂子要是垮了,我那批精密铸件找谁做去?傅科那小子还等著他的摆锤零件呢。”
林恩心里一热,郑重地朝杜马欠了欠身:
“教授,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行了行了,別老记人情。”杜马摆摆手,“你要真想谢我,就赶紧把那批铸件做好,別耽误我用。还有傅科那傢伙,他性子急,別让他三天两头催你。”
林恩笑了:“教授放心,一定按时交货。”
两人正说著,艾米尔探过来半个脑袋:
“教授,油浴温度快降到一百八了,还接著测吗?”
“测!”杜马站起身,“走,先把正事干完。等標定结果出来,这项发明就可以在《科学学报》上公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