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有人欢喜有人脸疼
標定实验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当最后一个数据点记录完毕,艾米尔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教授,全部测完了。一百多个点,每点三遍,数据是一条类线形。”
杜马接过记录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非常好!林恩,你这东西算是成了。根据我的估计,高温范围內的测量精度能达到正负五度之內,对於工业生產而言,精度足够了。”
林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郑重地向杜马和两位助理欠身:
“多亏教授帮忙,还有艾米尔先生和费舍尔先生辛苦了一天。我改日请几位喝咖啡。”
“別这么客气,”杜马教授摆摆手,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看向林恩,“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布?”
林恩想了想:“越快越好。毕竟任何发明只有公布了才能获得利益。”
“我也是这个意思。”杜马点点头:
“这样吧,我明天就把这份標定结果整理成简报,附上你的发明说明,送到《科学学报》编辑部。我跟那帮人很熟,有我出面,下个月就能见刊。”
林恩心里一喜,隨即又想起什么:“教授,版面费……”
“什么版面费?”杜马一挥手打断他,“能在这项发明上掛个名字,已经是我占了大便宜。版面费自然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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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拍拍林恩的肩膀:
“年轻人,你要习惯一件事:在科学界,好东西从来不怕没人抢著要。你那温度计,等文章一发,有的是人排著队想认识你。”
林恩心里一热,没再推辞。
……
此后几天,林恩过得既踏实又煎熬。
踏实的是,厂里的生產终於走上了正轨。
杜马教授那批订单,在皮埃尔和老马丁的带领下,一件件从模具里脱出来,打磨、清理、装箱,整整齐齐码在仓库角落。
煎熬的是,市政厅那边一直没消息。
每天一早,雅克都会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一脸期待地问:“先生,今天有信吗?”
林恩每次都摇头。
到了第四天,连马修都开始嘀咕:“厂长,该不会真让杜邦家那个什么委员会的人给搅黄了吧?”
林恩没接话,只是继续盯著炉火。
这件事情虽然杜马教授打了包票,但毕竟人家跟他非亲非故,具体会使多大力气还不好说,因此林恩心里也有点打鼓。
但面上不能露出来。当厂长的,要是先慌了,底下人更没底。
第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厂区的寧静。
雅克从门房里衝出来,手里挥舞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跑得帽子都歪了:“先生!先生!市政厅的信!”
林恩正在车间里看新一炉铁水,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记录本掉进炉子里。
他接过信封,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印著几行字:
“兹定於1847年1月27日上午十时,於巴黎市政厅庆典厅举行『巴黎市区排水系统改造工程首批铸铁盖板採购项目』开標仪式,恭请勒布朗铸铁厂厂长林恩·勒布朗先生蒞临。”
下面盖著公共工程局的大红印章。
马修凑过来看了一眼,挠挠头:“厂长,这是……让咱去看別人中標?”
林恩把请柬折好,塞进口袋,嘴角微微翘起:
“也许吧,不过,也有可能是让咱去看自己中標。”
一月二十七日,巴黎难得放晴。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市政厅广场上,把灰白色的石墙照得暖洋洋的。
林恩穿著那件父亲留下的深灰色大衣,站在广场边缘,抬头打量著那座宏伟的建筑。
今天的人比上次多多了。
门口停满了马车,有华丽的四轮轿式马车,也有朴素的双轮轻便马车,车夫们聚在角落里抽菸聊天,马匹不耐烦地刨著蹄子。
进进出出的人个个穿得体面,有的还戴著礼帽,拿著手杖,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厂长!”马修从人群里挤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我打听清楚了!今天来的不光有投標的厂家,还有好几个区的区长,还有报社的记者!”
“记者?”林恩挑了挑眉。
“对!《国民报》《论辩报》都来人了!”马修搓著手,“厂长,咱要是真中了,是不是能上报纸?”
哦?有记者来了?
林恩闻言,若有所思。
像下水道盖板招標这种事,记者肯定是不感兴趣的。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这些记者恐怕是杜马教授请来以防万一的。
万一杜邦家的后台想以权谋私,有记者在场,当场就能让他们喝上一壶。
“中了肯定上不了报纸。”林恩笑了笑,拍拍马修的肩膀,“但没中,或许有机会上。走吧,进去看看。”
“啊?”马修闻言一头雾水。
……
庆典厅在市政厅二楼,是个能容纳几百人的大厅。
高高的拱顶上绘著精美的壁画,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满堂生辉。
林恩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站了几十號人。
最显眼的是靠近主席台的那几拨——杜邦铸造的人围成一圈,克鲁诺站在中间,正跟几个穿燕尾服的绅士谈笑风生,时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旁边是圣艾蒂安铁厂的人,一个个板著脸,不苟言笑,为首的是个白髮苍苍的老头,拄著根乌木手杖,一看就是行业前辈。
还有几家外地厂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换著消息。
林恩刚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不是勒布朗家的小少爷吗?”
这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阿尔贝·杜邦今天穿得格外精神,深蓝色的礼服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领口別著珍珠领针,手里还拿著根镶金手杖。
他身边跟著两个跟班,一脸諂媚地赔笑。
“小杜邦先生。”林恩点点头,“早。”
“早?”阿尔贝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林恩一眼,“林恩先生今天穿得挺朴素啊。怎么,是特意来学习学习的?也好,看看真正的大厂是怎么中標的,回去也好跟工人们交代。”
马修的脸腾地红了,张嘴就要懟,被林恩一把拉住。
“小杜邦先生说得对。”林恩笑了笑,“我今天確实是来学习的。”
阿尔贝没料到林恩这么“识相”,愣了一下,隨即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知道就好。等会儿开標的时候,睁大眼睛看清楚,什么叫做——”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拉尔夫工程师来了!”
“还有公共工程委员会的几位委员!”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拉尔夫今天难得换上了一身礼服,梳理了头髮,脸上也掛上了少见的笑容。
他身后跟著四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人,一个个表情严肃,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夹。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禿顶,林恩认识,是那天测试场上的会计。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留著山羊鬍,目光阴沉,正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
那人似乎感应到林恩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眼神在林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贝特朗。
林恩心里有数了。
十点整,一个穿红色礼袍的司仪敲了敲手里的木槌。
“肃静!巴黎市区排水系统改造工程首批铸铁盖板採购项目,开標仪式现在开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主席台上。
拉尔夫走上前,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文件:
“本次招標,共收到有效投標文件十七份。经过初步筛选,共有六家厂商进入最终评审。”
他念了一串名字:杜邦铸造、圣艾蒂安铁厂、里昂冶金公司、北方联合铸造……
念到最后一个时,他顿了顿:
“勒布朗铸铁厂。”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勒布朗?谁啊?”
“没听说过……”
“好像是郊外的一个小厂,最近差点倒闭的那个?”
“那种小厂也能进最终评审?开什么玩笑?”
阿尔贝·杜邦站在前排,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笑。
克鲁诺微微侧身,朝贝特朗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山羊鬍微微点头。
“下面,由公共工程委员会评审组宣读评审结果。”拉尔夫往旁边让了让。
那个禿顶会计走上前,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本次评审,主要依据三项指標:技术性能、报价、供货能力。”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技术性能项:经现场测试,六家厂商样品中,勒布朗铸铁厂设计的拱形曲面盖板,最大承重达到一千一百公斤,变形量及失效模式表现最优,技术评分第一。”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讶的嗡嗡声。
“报价项:经核算,勒布朗铸铁厂每块盖板报价十二法郎,为六家厂商中最低。”
嗡嗡声变成了惊呼。
阿尔贝的笑容僵在脸上。
克鲁诺的笑容也僵了。
“综合三项指標,评审组一致建议——”禿顶会计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首批两千块铸铁盖板採购项目,由勒布朗铸铁厂中標。”
在场的所有人先是一愣,隨后嗡嗡地议论开了。
“什么?!”
“那个小厂?!”
“不可能吧?!”
阿尔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猛地转身,瞪向贝特朗。
山羊鬍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克鲁诺呆立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林恩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起。
马修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喊出来。
“安静!”司仪又敲了敲木槌。
禿顶会计继续念道:
“中標金额:两万四千法郎。交货期限:首批三百块,一个月內交付;后续每月交付不少於五百块,直至全部交付完毕。”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恭喜勒布朗铸铁厂。”
掌声响起。
稀稀拉拉的,但確实有人在鼓掌。
林恩循声望去,是拉尔夫。
那个邋里邋遢的工程师正朝他点头,嘴角带著一丝难得的笑意。
林恩微微欠身,表示感谢。
“不可能!”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尔贝·杜邦站起身,一脸倨傲地指著林恩的方向:
“他那个小厂,三个月前还发不出工资!煤炭商都断供了!凭什么能中標?!”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阿尔贝身上。
拉尔夫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那个禿顶会计却抢先一步,不紧不慢地说:
“杜邦先生,评审组考虑过这个问题。勒布朗铸铁厂確实存在经营困难,但根据最新核实,该厂已恢復生產,財务状况正在好转。”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此外,勒布朗厂承诺首批三百块盖板一个月內交付,並愿以合同约定违约金。评审组认为,这个风险是可控的。”
阿尔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克鲁诺赶紧上前,把他往后拉,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阿尔贝狠狠瞪了林恩一眼,甩开克鲁诺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送他狼狈离去。
林恩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吁了口气。
马修终於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说:
“厂长,咱们……真中了?”
“真中了。”
“两万四千法郎?”
“两万四千法郎。”
马修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开標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林恩正要往外走,却被拉尔夫叫住了。
“林恩先生,留步。”
他身边还站著那个禿顶会计,以及另外几个穿礼服的中年人。
“这位是公共工程委员会的几位委员。”拉尔夫介绍道,“他们对你的设计很感兴趣,想当面聊聊。”
林恩连忙一一见礼。
禿顶会计率先开口,语气比测试那天和善多了:
“林恩先生,你的设计確实令人印象深刻。那个拱形曲面和放射状肋条的结构,是谁帮你设计的?”
“我自己设计的。”林恩坦然道。
“你自己?”会计挑了挑眉,“用的什么方法?”
林恩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份摺叠好的图纸,展开来:
“这是我整理的受力分析简图和计算公式。几位先生要是不嫌弃,可以看看。”
几个委员凑过来,对著那些公式和示意图研究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欣赏。
“好。”山羊鬍贝特朗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设计是好设计,但交货可不能马虎。首批三百块,一个月后,我们可是要验收的。”
林恩笑了笑:
“贝特朗先生放心,一定按时按质交付。若有差池,愿按合同受罚。”
贝特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拉尔夫看著他的背影,轻轻“嘖”了一声,拍拍林恩的肩膀:
“小心点。那老傢伙和杜邦家关係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