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26“应尽的职责?”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嗤笑起来,“你真正的职责,是替镇国公守住这片基业!当年如果不是老国公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你早就变成乱葬岗里的一堆枯骨了!再看看朝廷是怎么对待国公后人的——太子说废就废,封地说收就收,硬生生把苏匀逼上了绝路!你如果率领军队去围剿他,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老国公?”
清亮的声音突然拔髙:“荒谬!国家大事怎么能和私人恩情混为一谈?苏匀已经竖起了反叛的大旗,你如果迟疑不前,就是纵容叛逆!到时候朝廷降罪下来,不仅你自己的人头保不住,整个北疆大营都会跟著你一起陪葬!你想让老国公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边防,毁於一旦吗?”
“毁於一旦?”沙哑的声音里渗出刺骨的寒意,“朝廷早就把北疆军当成了眼中钉!军餉被层层剋扣,监军天天盯著我们的一举一动,防备我们比防备外敌还要严密!你以为打了这场仗,就能换来朝廷的信任吗?简直是痴心妄想!苏匀如果失败了,下一个被整顿清算的就是你我;如果他能成功……镇国公一脉才算真正熬出了头,这北境的防线也才能真正稳定下来!”
“这是背叛国家的言论!”
“这是报答救命之恩的义举!”
两个声音爭吵得越来越激烈,几乎要把他的头颅撕裂。
“闭嘴!”
李岩低吼一声,帐內突然恢復了死寂。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帐外的天空湛蓝得像大海,烈日正悬掛在中天,炽烈的白光泼洒在蜿蜒曲折的边城墙垒上。
李岩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烽火台,眸中翻涌著难以分辨的复杂波澜。
如果不是身后这二十万镇北军的生死存亡都繫於他一人之身,他早就调转兵马,率领大军南下,和苏匀会合了。
是镇国公把他从尸山血海中拖了出来,教他兵法武艺,给了他立足之地。
这份恩情如同烙印,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之中。
论情分,他是镇国公膝下的养子,苏匀是他血脉相连的外甥;论私心,朝廷这些年来对镇北军的步步紧逼、对镇国公一脉的刻薄冷遇,早已让他的心彻底凉透。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没有理由出兵討伐苏匀。
按理说,所有人都该站到苏匀这边才对。
可他终究做不到。
二十万將士的身家性命,北疆防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关隘,全都压在他的肩头。
只要走错一步,等待他和这支部队的,就会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幽州境內的官道上,马蹄声轰鸣如雷,震撼著脚下的大地。
苏匀率领五千铁骑向北疾驰,扬起的尘土像一条翻滚的土黄色巨蟒,紧紧跟在队伍身后。
按照这样的速度,一天之內就能抵达北关。
越是往北行进,眼前的景色就越发苍茫辽阔。
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大片黝黑的土地裸露在风中,偶尔能看到倾颓的村落废墟,静静地躺在荒草丛中。
沿途很难见到行人,就连城镇聚落也寥寥无几。
放眼望去,千里沃野的黑土一直延伸到天地交界的地方,野草肆意生长,完全没有耕种过的痕跡。
苏匀轻轻拉住马韁绳,望著这片被遗弃的肥沃土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里原本是天下最肥沃的土壤。
幽州坐拥如此得天独厚的宝地,却因为缺少耐寒的粮种,只能任由它荒废。
平常年景,百姓还能勉强填饱肚子,一旦遭遇灾荒,就只能靠挖野菜、猎野物为生,飢饿常常笼罩著这片土地。
“真是可惜了这片好地。”他低声自言自语。
等北关的局势稳定下来,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无边无际的黑土,本该是养育万千百姓的粮仓,不该是眼前这般荒凉寂寥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苏匀抬手示意全军暂时歇息。
五千骑兵整齐地停下马匹,一举一动都透著军队的严明章法。
士兵们麻利地下了马,有人解下草料餵马,有人拿起水囊仰头大口喝水。
苏匀把韁绳交给身边的亲隨,走到路旁一块平坦的青石边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休整的队伍。
將士们脸上虽然带著旅途的风尘,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这五千人都是秦军的精锐,每一个动作都透著钢铁般的纪律性。
“主公,往前再走五十里,就是北关的前哨堡了。”赵云走上前来稟报。
苏匀点了点头:“一炷香之后继续赶路,务必在天黑之前抵达那里。”
“遵命。”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正朝著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眾人转身望去,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纵马衝破晨雾,像离弦的箭一样直奔队列而来。
马匹还没停稳,马上的人就拉住韁绳髙声喊道:“罗网紧急军情——要当面呈给主君!”
前排的骑兵听到喊声,收起了手中的长戟,像铁流一样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信使翻身从马背上滚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尘土飞扬,他从怀里捧出三件东西:一封盖著火漆的密信、一枚乌木令牌、一块青白玉佩。
——这正是王涛交给亲信的三样凭证。
苏匀的指尖拂过冰凉的玉佩纹路,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这件东西怎么会落到罗网手里?
“这是从哪里截获的?”
“回稟主君,持有这些东西的人是王涛的心腹。
此人离开幽城后,就偷偷向南行进,想要绕道去京城求援,昨天晚上在驛馆住宿时,喝醉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刚好被驛馆里的暗桩听到了。”信使还没平復呼吸,“弟兄们当天晚上就抓住了他,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些物件。”
苏匀拆开密信仔细阅读,目光扫过信纸时,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信纸上,王涛为了催促朝廷出兵,竟然把北关守將描述成“早就和秦王暗中勾结,若是再犹豫不决,北地必定会反叛”。
这一笔,无疑是亲手把北关推进了苏匀的棋局。
“主君似乎有好消息?”赵云见苏匀神色舒展,骑著马走上前来。
“不过是好风送来了便利。”苏匀把信收进衣袖里,“传令全军,加快行进速度,务必在日落之前进驻前哨堡。”
旌旗再次举起,烟尘重新扬起,队伍继续向北进发。
第二天寅时,天色还没亮。
北关沉重的城门在铰链的嘶鸣声中缓缓打开。
李岩身披银甲,骑著马跃出城门,身后数千铁骑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出关隘,踏著清晨微弱的晨光,向前哨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昨天晚上戌时三刻,前哨堡的快马闯入了北关的军府。
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时,沙哑的呼喊声惊灭了厅堂前的烛火:“秦王的部下已经抵达堡外了!”
李岩扔下手中的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