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27
    他没料到苏匀来得这么快，更没料到对方敢带著数千轻骑，直接逼近雄关之下。
    惊愕只持续了一瞬间。
    能这样用兵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点齐骑兵营。”他抓起案头的佩剑，“跟我出关。”
    亲卫领命，迅速跑了出去，战鼓在深夜里突然擂响，打破了寧静。
    不到一个时辰，校场上就排满了沉默的骑兵阵列。
    李岩一句话也没说，骑著马从队列最前端掠过。
    他必须去见那个人。
    必须亲耳听听这风到底是从哪里吹来的，亲手斩断或者接住那根拋向北关的绳索。
    朝阳终於爬上了山脊，鎏金般的阳光洒满大地，把清晨最后一丝寒冷的雾气蒸发成淡青色的烟雾。
    北风卷过荒原，扬起细小的沙砾。
    五千名身著黑甲的骑兵，像铁铸的雕像一样，静立在土堡前的开阔地上，马匹偶尔喷出白色的雾气，在初冬的空气中凝结成薄薄的霜。
    苏匀拉住马韁绳，目光越过低矮的堡墙。
    墙头上几面褪色的旌旗，在风中挣扎著翻卷，人影在城垛后面来回晃动。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向西侧，把枯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想必，他们也该到了。
    “主公。”身旁传来低沉的声音。
    赵云这位银甲將领骑著马靠近，指向地平线的尽头，“有动静了。”
    远方土黄色的天际线上，一道翻滚的烟尘正迅速蔓延开来，像甦醒的土龙贴著地面游动。
    闷雷般的震动先於身影传到，脚下的碎石开始微微颤抖。
    李岩冲在队伍的最前方。
    当那片沉默的黑色阵列闯入视野时，他下意识地收紧了韁绳。
    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距离拉近到两百步时，他终於看清了那些骑兵的真面目。
    铁。
    这是第一个涌入他脑海的字。
    前排的骑兵从头到脚都包裹在冰冷的铁甲之中，就连胯下的战马也披著层层叠叠的甲片，只在眼窝和关节的地方留有狭窄的缝隙。
    长矛像树林一样斜指天空，矛尖在昏黄的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暗光。
    李岩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是重骑兵。
    而且是成建制的重骑兵。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每一套人马具装，都要耗费普通骑兵十倍的钱財，更不用说那些需要特殊驯养的巨型战马，每天消耗的粮草就堪比一个小型村落。
    镇北军和草原部族廝杀了数十年，也只攒出三百多骑这样的“铁兽”，那是当作决战的利刃一样珍藏的底牌。
    而此刻，横挡在他面前的铁骑阵列，粗略一看就已经超过了一千匹。
    马蹄声由远及近。
    黑色阵列中分出一骑，不紧不慢地朝著两军之间的空地走来。
    赵云想催马跟上去，却被苏匀抬手制止了。
    李岩深吸一口气，独自骑著马迎了上去。
    两匹马在荒原中央相对而立。
    李岩望著马背上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后，抱拳沉声说道：“镇北军李岩，参见秦王殿下。”
    “將军不必多礼。”苏匀点了点头。
    李岩仔细打量著对方。
    多年前在京城那一面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宫墙阴影下那个单薄苍白的少年，眼中藏著与年龄不符的暮气。
    而此刻端坐在马背上的男子，脊背挺直如枪，目光扫过时带著鹰隼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身披玄甲，腰悬长剑，凛冽的杀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困在深宫里的太子了。
    “殿下亲自率领铁骑来到关前，”李岩收回思绪，直奔主题，“不知是为了何事？”
    苏匀迎著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本王已经举起义旗，要清除君主身边的奸佞，整顿朝廷的纲纪。
    今天来到这里，希望將军能和镇北军一起共赴大义，安定天下。”
    李岩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经一片决绝。
    “殿下，”他缓缓摇了摇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收手吧。
    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当“舅舅”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时，李岩的呼吸突然凝滯，隨即眼神里翻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一生恪守臣子的气节，以国公爷的门生自居，从未敢凭藉血脉亲缘自居。
    此刻这一声呼唤，带著近乎绝望的恳切，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没能激起他期待的涟漪。
    苏匀——如今的秦王，只是平静地回望著他，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李將军，”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箭已经射出去了，又怎么能谈回头？本王脚下的路，早已是只能向前的独木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如果没有几分依仗，本王的下场，想必將军也能预料到，无非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陛下的『厚爱』之中。
    既然得到了上天的帮助，若是再犹豫不决，那岂不是愚蠢至极？”
    李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秦王眉宇间那份决绝，如同北疆终年不化的积雪，让他最后一丝劝说的希望也冻结了。
    那么他自己呢？是举起手中的剑指向昔日的少主，还是將镇北军的命运与这辆冲向悬崖的战车捆绑在一起？这个抉择重如泰山，压得他胸腔沉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秦王似乎看穿了他灵魂深处的挣扎，话音陡然一转，拋出了一个尘封多年却依旧鲜血淋漓的旧伤疤：“李將军，还记得塞外那一战吗？老国公身陷重围，血染黄沙，最终只能马革裹尸……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李岩猛地抬起头，旧日的伤痛与疑云瞬间撕裂了眼中的挣扎。
    “行军路线是绝密中的绝密，粮道所在更是军队的命脉，蛮族怎么能未卜先知，时机还拿捏得如此精准？”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锥，“如果说朝中没有人暗中勾结，为他们铺好了这条绝杀之路，谁会相信？將军征战半生，其中的关键，难道从未细想过其中的可怕？”
    李岩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年暗中的查访，那些被无形之手抹去的痕跡，那些最终石沉大海的线索，都化作了噬心的毒虫，日夜啃咬著他。
    只是真相之上，覆盖著太厚的权势尘埃，他没有能力掀开。
    “朝廷，”秦王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淬著寒冰，“何曾真正信任过功勋卓著的老国公？猜忌与制衡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他一生征战沙场，保卫的是这锦绣河山，最终换来了什么？马失前蹄，尸骨难寻！而本王，也隨之失去了本该属於自己的位置。”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剑锋，“这笔债，总要有人来偿还。
    这江山，本来就该物归原主。
    如今，我只是来取回属於我的东西而已。”
    李岩的身形难以抑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秦王已经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递到了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