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28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这东西,是偶然截获的刺史王涛的奏报。
將军不妨亲自看一看。
这样的密信还有多少,本王不得而知,但这一封,想必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李岩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接过了那封信。
薄纸在李岩的指间簌簌作响,仿佛裹著冰碴。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面色由凝重转为灰败,最终凝成了一种像铁锈一样的青黑色。
那几页信纸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的腕骨微微发颤。
王涛的笔跡织成了一张阴毒的网——北关將领私通秦王,镇北军与苏匀暗中结盟,字字句句都在勾勒一幅谋逆的图景。
这封信如果呈送到皇帝面前,镇北军的脊背上就会永远烙下反贼的印记。
这支军队的筋骨本就是镇国公一手塑造的,麾下大多是追隨多年的老兵,说它是私家部曲也不为过。
朝廷这些年一边倚仗他们镇守北疆,抵御蛮族的入侵,一边又坐立难安,既怕逼反了这把利刃,又不得不藉助它的锋芒。
如今这封信,恰好递上了一柄最顺手的刀。
李岩太熟悉庆帝那双多疑的眼睛了。
在那位帝王心中,寧可错杀千百人,也绝不容许一丝疑云飘过。
他死死地盯著纸上的墨跡,最后一点犹豫也沉了下去。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朝廷怎么会听辩解?苏匀確实已经起兵,这是铁打的事实。
在朝廷看来,如果没有镇北军暗中扶持,苏匀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內聚集起如此声势?所有的线索都会自然而然地拧成一股,將镇北军拖进“同谋”的深井。
退路,早就已经被烧断了。
“这事关全军的存亡,我得和兄弟们商量一下。”
李岩调转马头,回到了自己的队列中,把苏匀的话、王涛密信中的要害,以及其中盘根错节的利害关係,一一向身旁几位追隨多年的將领剖析清楚。
“实在是欺人太甚!”
一名满脸虬髯的將军率先爆发,声音像闷雷一样,“我们在北关流的血,挡的箭,还少吗?王涛那个狗贼,竟然敢污衊我们通敌叛国?!”
“朝廷……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另一个人咬紧牙关,字字都带著血气,“忠心耿耿地镇守边关,换来的却是日夜提防。
如今脏水都泼到头上了,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去!”
“反了算了!”有人猛地拍了拍马鞍,吼声中满是激愤,“等著被朝廷清算,还不如跟著秦王闯一条生路!秦王终究是国公爷的血脉,总不会亏待我们这些旧部!”
愤慨像野火燎原一样,瞬间蔓延开来。
多年积压的屈辱与不平,被这封密信彻底点燃。
既然捨命效忠只换来猜忌与构陷,那不如把性命押在苏匀这一边,搏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见眾人心意已决,李岩眼底最后一丝动摇终於消失了。
他领著眾將骑著马回到苏匀面前,翻身下了马,单膝跪在地上。
身后的將领们也齐刷刷地跟著跪倒,甲冑碰撞的声音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王爷,李岩愿意率领镇北军全体將士,誓死追隨王爷,帮助您肃清朝廷中的奸佞、安定天下!”
他抬起头,目光像经过淬火的钢铁,直直地望向苏匀。
“从今往后,北关二十万弟兄,只听从王爷一个人的號令!”
苏匀放声大笑,从马背上跳下来,伸手扶起李岩。
“李將军,今日你做出的选择,本王必定不会辜负。
镇北军的弟兄们,你们的忠诚,本王会永远铭记在心。”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苏匀与李岩骑著马並肩而行,缓缓来到北关主堡之下。
抬头望去,这座雄踞北疆的第一关隘,果然气势惊人。
整座城池背靠陡峭的山脊而建,数十丈髙的城墙全都是用青黑色的巨岩垒砌而成,墙身上密布著箭窗和窥孔。
十余座卫星堡寨像群星环绕一样,牢牢地拱卫著中央的主城。
远远看去,北关就像一头伏臥在荒原之上的沉睡巨兽,沉稳中透著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
“这座关隘的防御体系,是国公当年亲自主持修建的,”李岩在一旁低声解说,“主城地下的暗渠直接连接著后方的水源,各个辅助堡寨都独立储备了粮草和军械,就算被围困三个月也能坚守得住。”
苏匀微微点了点头:“外公当年花费的心血,確实名不虚传。”
城门之前,监军太监髙令已经领著隨从等候了很久。
他生得乾瘦矮小,脸颊尖尖的,鬍鬚稀疏,一双细小的眼睛里总像是藏著算计,看人时目光闪烁不定,浑身透著一股阴狠刻薄的气息,让人见了就心生厌恶。
得知李岩没有请示就擅自调兵出关,髙令气得暗地里咬牙切齿——这分明是藐视他这个钦差监军的权威!
他本是皇帝亲自派到北关的眼线,名义上是监察镇北军的各项事务,实际上是代表皇帝巡查。
平日里髙令在军中飞扬跋扈惯了,动不动就拿“圣意”压人,对將领们颐指气使,早就惹得眾人怨声载道。
更过分的是,他贪得无厌,借著监军的便利,肆意剋扣军餉、倒卖粮草军械,只要是有油水的地方,他就绝不会放过。
李岩虽然对他恨之入骨,却不得不忍气吞声——髙令手握直接向皇帝奏报的权力,稍有不顺从,他只需要写一封密告,镇北军的粮餉就可能再次被削减。
此时髙令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姿態就越发张扬。
身旁的小太监看穿了他的神色,趁机凑上前諂媚道:“公公待会儿一定要好好整治一下李岩那个莽夫,让全军都知道,这北关到底谁说了算!”
髙令眯起眼睛,轻笑了一声,嗓音尖细刺耳:“私自调兵就等同於谋逆,咱家今天一定要让他认罪伏法!”
没过多久,李岩和苏匀就来到了城门前。
望见那群人的身影,李岩侧过头低声说道:“王爷,为首的那个太监就是髙令。”
这个阉宦仗著权势,在北关盘踞多年,剋扣粮餉,中饱私囊,军中的怨气早就积累到了极点。
髙令瞥见李岩的身影时,目光微微一凝,隨即落在了他身旁那袭锦袍上——虽然距离很远,但袍上的蟠龙纹路却像黑夜里的火焰一样,耀眼夺目。
那是亲王才能使用的规制。
他心头一沉,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上前去。
在北关,他是人人畏惧的“髙公公”,可面对皇家血脉,那点威风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身熟练的諂媚姿態。
走到近前,看清那张年轻却隱隱透著威仪的面容,髙令的腰弯得更低了,嗓音尖细得几乎要劈裂:“奴才髙令,叩见秦王殿下!不知道殿下亲自前来,奴才没有远迎,真是罪该万死!”
他並没有听说秦王离开京城的消息。
“髙令。”年轻亲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