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崇禎的痛斥
“带上来。”崇禎的声音响起,乾涩,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带逆贼洪承畴——上城覲见!!”太监尖利的嗓音,一层层传了下去。
沉重的脚步声,镣銬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两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如同拖死狗一般,將瘫软如泥的洪承畴拖上了午门城楼,重重摜在崇禎面前数丈远的青砖地上。
洪承畴趴在地上,挣扎著想要爬起来跪下,但手脚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终只能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罪臣……洪……洪承畴……参……参见……太上皇……”
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无尽的恐惧和颤抖。
城楼上一片死寂。
只有夏日的风,吹过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崇禎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从栏杆边,走到了洪承畴面前。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踩在洪承畴的心尖上。
崇禎在洪承畴面前停下,低头,看著脚下这个曾经熟悉无比、此刻却陌生如鬼魅的身影。
他看著那身骯脏的囚服,看著那根刺眼的金钱鼠尾,看著对方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看了许久。
久到洪承畴几乎要窒息,久到城楼上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
“呵……呵呵……哈哈哈……”
崇禎笑了。
起初是低笑,隨即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嘶哑的、悽厉的狂笑。
他仰著头,笑著,眼泪却从眼角大颗大颗地滚落,顺著脸颊的皱纹,肆意流淌。
笑著笑著,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洪承畴的胸口!
“砰!”
洪承畴被踹得向后翻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崇禎指著地上蜷缩的洪承畴,手指颤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愴而变了调,嘶吼著问出了第一句话。
那压抑了数年、锥心刺骨的一句话:
“洪承畴!!!”
“朕问你——!”
“当年朕为你輟朝三日!为你建祠立庙!亲自撰写祭文,哭你、祭你、追封你少保的时候——”
“你他娘的在哪里?!!”
最后几个字,崇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破裂,带著血泪。
洪承畴如遭雷击,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崇禎那双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那里面,有被愚弄的愤怒,有被背叛的锥心之痛,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帝王尊严被践踏殆尽的屈辱。
“太上皇……罪臣……罪臣……”洪承畴涕泪横流,想磕头,却被崇禎接下来的话,死死钉在了地上。
“朕信任你!”
崇禎踏前一步,声音颤抖,却字字泣血:
“从陕西一个督粮道,朕提拔你当延绥巡抚!”
“你说流寇难剿,朕给你兵,给你粮,哪怕朝廷穷得揭不开锅,朕也从內帑挤银子给你!”
“你要节制三边,朕给你!你要总督蓟辽,朕也给你!”
“朝中多少人参你跋扈,参你养寇自重,弹劾你的奏章,能堆满这午门城楼!朕都压下了!”
“朕信你!朕把大明的北疆,把半壁江山的安危,都交到你洪亨九手里!!”
“你是怎么回报朕的?!啊?!”
崇禎又是一脚踹过去,洪承畴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松锦战败!十三万大军没了!朕没想杀你!朕以为你战死了!”
崇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积压了数年、无处宣泄的屈辱和悲愤:
“朕以为朕的洪督师,朕的蓟辽总督,是力战殉国,是錚錚铁骨的忠臣!!”
“朕为你輟朝!为你哭祭!追封你太子太保、少保!让你的儿子当锦衣卫千户!在京城,在福建,连建十六座祠堂!让天下官员,让百姓,都去祭拜你!都去学你洪亨九的忠烈!!”
“结果呢?啊?!”
崇禎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洪承畴的衣领,將他提起来,逼视著他惊恐绝望的眼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结果你洪亨九,在盛京,剃了头髮,改了衣冠,对著皇太极三跪九叩,口称主子!成了他爱新觉罗家的狗!!”
“你让朕成了全天下的笑话!让大明成了全天下的笑柄!洪承畴!朕的洪督师!你好!你很好啊!!!”
崇禎猛地鬆开手,洪承畴重重摔回地上,如同烂泥。
崇禎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指著洪承畴,手指颤抖:
“你不忠不义,背叛君父,也就罢了!可你……可你连做人最起码的廉耻都没了吗?!”
“你是汉人!你读的是孔孟之书,学的是忠孝节义!可你干了什么?!”
“你带著建虏,屠戮你的同胞!从关外到关內,多少城池因你而降,多少百姓因你而死?!那些哭喊,你夜里能睡得著吗?!”
“这一次!就在这北京城下!”
崇禎猛地指向城外,指向那尚未清理乾净的战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无尽的悲愤:
“十几万百姓!被你一句话,像猪狗一样驱赶到城下送死!护城河的水都被染红了!城墙下堆的都是尸体!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子!!”
“洪承畴!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是石头吗?!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还有脸跟朕说『良禽择木』?跟朕说『大清天命』?”
崇禎的声音,带上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洪亨九!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城下的血!看看这天下!”
“这天下,是我朱家的天下,更是千千万万汉家百姓的天下!你投靠蛮夷,帮著他们来夺汉家的江山,杀汉家的百姓,你还敢说自己是『择明主』?”
“你择的是哪门子的明主?!是让你剃髮易服的主子?是让你遗臭万年的主子?!”
“朕告诉你!洪承畴!”
崇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將最后的话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午门上迴荡,带著帝王最后的决绝:
“就算你今日得逞,就算建虏真的坐了这江山,百年之后,史书之上,你也只是个背主求荣、认贼作父的贰臣!是千古唾骂的汉奸!”
“你无顏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更无顏去见孔孟圣贤!你只配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一番痛骂,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崇禎骂到后来,已是声嘶力竭,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王承恩连忙上前扶住,被他一把推开。
洪承畴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崇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將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剥得乾乾净净,將他灵魂深处最骯脏、最丑陋的部分,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只能匍匐在地,以头抢地,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很快便血肉模糊,嘴里反覆念叨著:
“罪臣该死……罪臣万死……太上皇……杀了我……杀了我吧……”
满城文武,鸦雀无声。
许多人回想起当年崇禎为洪承畴輟朝痛哭的场景,再看看眼前这个摇尾乞怜的叛徒,无不心生悽然,更对洪承畴恨之入骨。
崇禎喘著粗气,看著脚下如同一滩烂泥的洪承畴,眼中最后一点情绪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如同看死人一般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洪承畴,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宣判:
“將洪承畴,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三日后,西市,凌迟处死。”
“抄没其福建老家全部家產,夷其三族。凡洪氏族人,男丁十五岁以上者,皆斩。女眷及未成年男丁,罚没为奴,永世不得脱籍。”
“以其人头,祭奠北京城下十余万惨死百姓!祭奠松锦之战殉国將士!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万岁!万岁!万岁!!”
城上城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百姓们跪倒一片,哭的,笑的,骂的,都在宣泄著大仇得报的狂喜与悲愤。
洪承畴听到“凌迟处死,夷其三族”时,身体猛地一僵,隨即彻底瘫软下去,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两名锦衣卫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他拖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