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定策
六月二十五日夜,乾清宫。宫灯明亮,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连日血战带来的肃杀与疲惫。
殿內只剩崇禎与朱慈烺父子二人。
崇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苍老。
今日午门之上,那番耗尽全力的痛斥,似乎抽乾了他最后的心力。
朱慈烺坐在他对面,默默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崇禎面前。
“父皇,喝口茶,润润喉。”
崇禎睁开眼,看著儿子沉稳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愧疚,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
“烺儿,”崇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今日……为父失態了。”
“父皇真情流露,何来失態。”朱慈烺摇头,“洪承畴,该骂。父皇骂得好。”
崇禎苦笑一声,放下茶杯,目光有些游离地望著殿顶的藻井,缓缓道:
“朕不是气他降清,也不是气他骗了朕……朕是恨,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信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把大明的江山,託付给这么个人!”
他转过头,看著朱慈烺,眼中带著血丝,却无比认真:
“朕这些年,刚愎自用,疑心重重,在不对的时间上杀了袁崇焕,逼反李自成,重用杨嗣昌、陈新甲,还有这洪承畴……把好好一个大明江山,弄得千疮百孔,风雨飘摇。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天下百姓,更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父皇,”朱慈烺打断了他,握住崇禎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过去之事,无需再提。若非父皇死守北京三日,稳住军心民心,等儿臣回师,局势早已不堪设想。此战能胜,父皇当居首功。这大明江山,是朱家的江山,也是我们父子一同守住的江山。”
崇禎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用力紧了紧,眼眶再次湿润。
他知道,这是儿子在宽慰他,在给他这个失败的父亲,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崇禎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洪承畴已不足虑。但那三封急报……陕西、江南、辽东,三面皆敌,你打算如何应对?”
朱慈烺眼中寒光一闪,鬆开手,走到御案前。
那里,摊开著巨大的大明舆图。
宫灯的暖光落在舆图上,也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陕西刘宗敏、李过,乃李自成残部,与甘肃叛將贺珍合流,看似二十万,实乃乌合之眾,惊弓之鸟。
他手指划过舆图,落向南方:
“江南左良玉,拥兵三十万,占据南京,乃心腹大患。南京乃太祖孝陵所在,留都陷落,天下震动,必须速平。”
最后,手指点向辽东:
满清收拢残部,勾结蒙古,號称十万,实乃虚张声势,为多尔袞復仇是假,恐我乘胜出关是真。山海关有周镇岳,只需令其紧守关隘,不得出战,辽东暂且无忧。”
他转过身,看向崇禎,目光灼灼:
“故此,当务之急,乃是江南。左良玉新破南京,根基未稳,其部下多是乌合,军心不一。儿臣意已决,待北京事定,大军休整月余,便亲率主力南下,先定江南,收復留都,护太祖陵寢。江南一定,財税重地入手,则可回师西进,一举荡平陕甘流寇。待內部平定,兵精粮足,再挥师出关,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辽东之患!”
崇禎听著儿子条分缕析,眼中欣慰之色愈浓。
这战略,与他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加清晰果断。
“只是,”崇禎微微蹙眉,“你亲征江南,北京……”
“北京有父皇坐镇,儿臣放心。”朱慈烺语气坚定,“经此一战,八旗主力尽丧,北地暂无边患。父皇只需稳守京城,安抚百姓,整顿吏治,筹备粮草。儿臣率得胜之师南下,以雷霆之势,快则三月,慢则半载,必克復南京,擒拿左良玉!”
看著儿子自信从容、杀伐果断的模样,崇禎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煤山上,对他说“这大明,儿臣来扛”的少年。
只是如今,少年已真正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帝王。
“好。”崇禎重重一拍椅子扶手,长身而起,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就依你之策!朕在北京,为你稳住后方!你要多少兵?多少粮?”
“兵,不需多。”朱慈烺走到窗前,望著南方沉沉的夜空,声音平静却带著无匹的自信,“重甲铁骑,五千足矣。再调京营、宣大精锐三万,沿运河南下,足可横扫江南乌合之眾。粮草輜重,还需父皇与內阁诸位大人,多多费心。”
“朕明日便召倪元璐、李邦华商议,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南征大军缺粮短餉!”崇禎断然道。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西市。
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洪承畴被押上刑场,凌迟处死。
刽子手技艺精湛,足足割了三千六百刀,洪承畴哀嚎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断气。
其间,北京城百姓围观者数以万计,唾骂之声不绝,甚至有百姓爭相购买其肉,生啖泄愤。
同日,朱慈烺连下数道旨意:
追封北京保卫战所有阵亡將士,厚恤家小,於京城西山择地建忠烈祠,供奉灵位。
大赦天下(十恶不赦及叛国投敌者除外),减免北直隶、山东等地受兵灾州县三年钱粮。
天下大酺三日,与民同庆。
十日后,奉天殿大朝会。
朱慈烺袞服冕旒,端坐龙椅。崇禎作为太上皇,设座於帝座之侧,垂帘听政。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朝文武,山呼舞蹈。
“平身。”
“谢陛下!”
朱慈烺目光扫过丹陛之下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
经过北京血战,朝中贪生怕死、首鼠两端者已被清洗大半,如今站在这里的,多是主战忠直之辈,虽人才凋零,却也气象一新。
“陕西、江南、辽东之事,眾卿已知。”朱慈烺开口,声音清越,迴荡在奉天殿中,“朕意已决。李守鑅。”
“臣在!”李守鑅出列,甲冑鏗鏘。
“朕命你为征南大將军,总制江南诸军事。即日整军,率京营两万,宣大边军一万,合兵三万,沿运河南下,直扑南京!朕要你克復留都,擒拿左逆,护太祖陵寢周全!”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託!”李守鑅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周镇岳。”
“末將在!”周镇岳的奏本也到了。
“山海关乃京师门户,重中之重。朕命你谨守关隘,不得浪战,绝不可让建虏一兵一卒越过关门!待朕平定內乱,自会亲提大军,出关与你匯合,直捣黄龙!”
“末將遵旨!必保山海关万无一失!”
一道道旨意颁下,一条条方略明確。
朝臣们原本因三方急报而惶惶的人心,迅速安定下来。
陛下思路清晰,布局沉稳,更有无敌铁骑在手,何愁內忧外患不平?
“陛下圣明!”群臣再次拜倒。
朝会散去,朱慈烺独自登上紫禁城的东南角楼。
盛夏的阳光炽烈,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极目远眺,南方天际,云捲云舒。
那里,是左良玉在的江南。
是糜烂动盪的江南。
是天下未定的半壁山河。
他缓缓抬手,按在腰间的天子剑剑柄上。
剑鞘冰凉,剑柄却被他的掌心熨得温热。
“鏘——”
一声清越龙吟,天子剑出鞘半尺。
雪亮的剑刃映著烈日,寒光凛冽,仿佛要刺破这万里长空。
江南,陕甘,辽东。
內忧外患,纷至沓来。
但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北京的血战刚刚落幕。
而属於他的征途,踏平天下、重塑山河的征途,此刻,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