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金算盘李秀成
冬日昼短,不觉间太阳便已西斜。洪天贵躺在帐篷里嗅了两三下,缓缓睁开双眼。
“什么这么臭?”
微一侧头,就见两只脚搭在一起搓得都快冒烟了。
他猛地起身,环视四周,满满当当都是人,怪不得这么暖和,原来是兄弟加热器。
笑了笑,便轻手轻脚地准备起床穿衣,却还是惊到了几名战士。
“都接著睡,啥时候班长来喊,你们再起。”
悉悉索索一阵穿戴,洪天贵掀开门帘踏出帐篷,顿时寒风迎面。
他打了个冷战,正欲去茶水棚搞口热水喝,就听卫兵轻声道:“殿下,干王来了,在指挥部坐了不短时候。”
“好。”洪天贵朝他招了招手。
这时节在帐篷外站岗不快活,但又必不可缺,好在弟兄们都配了护耳棉帽以及棉衣、毡鞋。
幼天王也就没再说客气话,太假。
也没去指挥部,仍旧径直去了茶水棚,那里除了水还有饼。
等把饼搞到嘴,他才拎著竹筒折返指挥部,一推门帘,就见洪仁玕正在看墙上掛的地形图。
这破屋做了修缮,已经不漏风了。
门帘既开,凉风便入,老叔猛然扭头,隨即脸上浮现出笑容。
“醒啦?这大冷天就硬啃饼吶?”
说话间,他从墙角提溜起个褡褳,然后从中掏出几个小布袋。
“来。”
屋中有个用柴禾搭起来的简易小木桌,洪仁玕將布袋上绳逐个解开,又挥了挥手。
“这有肉脯、肉鬆,吃。”
“嘿嘿嘿。”洪天贵吸溜了一声,隨即迈步走到桌旁拈了块肉脯塞进嘴里,嚼得满心欢喜。
老叔嘆了口气,伸手想去摸他的脑袋,又觉不合適,最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难为你了,这么小的年纪,却要出来吃这么大苦,唉……”
“这肉鬆从哪弄的?”洪天贵没接老叔的话茬,他现在心思全在吃上。
不过这肉鬆既不金黄也不蓬鬆,而是棕褐色的颗粒状。
老叔嘿嘿一笑,解释道:“福州特產,商贾们送的,我尝了觉著挺香,就带了些过来。”
大侄子笑著点头,用手抓了一撮塞进嘴里,边嚼边问道:“我爹咋样?”
“唉。”洪仁玕双手背在身后朝窗外眺去,“儿行千里母担忧,天王虽是你父,却也跳不出这般至亲之情。”
“他又遣散部分王娘,还命我详查圣库,为你攒银子,甚至要求各王各主將必须定期选送幼童,充入你麾下。”
老叔摇了摇头,“诸多不知情者纷纷向我求问,说天王是否在炼丹?”
咳咳咳……
洪天贵一口气没憋住,咳嗽起来。
“慢点吃。”老叔赶紧帮他顺了顺背,又指了指竹筒,“喝点水。”
大侄子频频点头,刚把筒沿杵到嘴边,又听老叔感伤道:“他每日总会向西眺望一段时间,我见过几次,有时在笑,有时满脸木然。”
话到此处,他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我真怕他会得癔症。”
洪天贵咕咚灌了口水,又將唇角仔细舔净,微笑道:“老叔,我心里有数了,其实是好事,他需要这种心境,才能置死地而后生。”
洪秀全是坚定的革命者吗?
把坚定二字去掉或许可以成立。
他不过是个老童生,屡试不第后想换条路证明自己的价值。
奈何始终走不出传统教育的桎梏。
除了粗通文墨以及天马行空的想法外,无一长处。
只得骗人骗己,活在虚幻之中。
去年还玩了一出闹剧,非说幼天王梦见自己於扬子江畔挥剑斩蛇。
竟然还蒙对了,今年诸王诸將便攻下江南大营,正应了梦中之事。
他知道自己臭了,没人信了,所以把儿子推出来继续跳大绳,也许能扳回一局呢?
可儿子竟然跑了!
天王此刻应该很绝望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洪仁玕被大侄子的这番言论说得无言以对,只得换了个话题。
“天贵,天王已命杨辅清、刘官芳领兵自皖南来援,他听说你正带著英王和定南主將攻伐清妖,很是激动。”
“他希望这边能一鼓作气,彻底解决安庆之围,继而再图西征。”
“哼哼。”洪天贵冷笑一声,“怎么,只他二人?李秀成呢?”
“唉!”洪仁玕今天嘆了不少气。
他摇了摇头,“天王命忠王渡江扫北,却遭他逆旨不遵,又在苏州迁延数日,並数次声称曾逆善算愿为,將官用命,士卒受苦坚心。”
“还说湘军常胜,未见败过,若来困者必严。”
这些话翻译过来就是,曾剃头善於谋划且实干,麾下令行禁止、肯卖命,又能吃苦耐劳、意志坚定。
这种常胜军如果来打天京,后果將非常严重,所以我不能离开苏州,我要为天王的安全考虑。
“所以他现在何处?”洪天贵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了。
洪仁玕摇头道:“上月初他说江西有四十余名义军信使前来呈表,称愿投效天国,合兵数十万眾。”
“本月初他便率军沿江西进,去收拢义军了。”
“呸!”洪天贵一口唾沫便啐在了地上,“我在江北牵制曾剃头,令其不敢过江,他与李世贤老表俩却在江南疯狂捡便宜,忠臣啊!”
说著他便在屋中踱起步来。
“老叔,你后怕吗?”
“嗯?何出此言?”大侄子突然转换话题,令他猝不及防。
“呵呵。”洪天贵笑道:“若我没来安庆,此刻樅阳必失,后果会如何你想想。”
“嘶!”洪仁玕闻言浑身一颤,双拳紧紧攥在一起,当即火道:“李秀成这个混帐!”
大侄子一脚跺在了地上,“他一个天国將领,极力吹捧湘军,居心何在?如今局势向好,仍不愿率兵来援,把自己小算盘打的啪啪作响!”
“此人目光短浅,不足为谋啊。”
老叔虽气,却也无奈,李秀成公然抗旨,不给天王面子,谁能说得动他?
隨他去吧,可千万別把我大侄子气坏了。
故而他呵呵一笑,將话题硬生生岔了过去。
“天贵,你要的人我找到了,一个不缺,此次也隨我而来。”
洪天贵眉头一挑,果然面露喜色。
“那人呢?”他问道。
洪仁玕將手往东一指,无奈道:
“你军中稀罕之物颇多,这三位根本閒不住,现已跟著將士们钻进壕沟之中,到处探问查看,拉都拉不住!”
大侄子愣住了,未几,他的脸开始扭曲,“这不胡闹嘛,那是战场!万一出事怎么办?”
“走,去把他们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