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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来自学者的审视

    李续宜大营西侧,但见泥土纷飞不见其人,营门外的空地上更是躺了数具尸体。
    他们是斥候,出正门没走几步便被击毙,替任者只得自后门潜出,再迂迴抵近,却仍旧无法得逞,或死或伤。
    李续宜脸色铁青,算是见识到了太平新军火器的厉害。
    然而祸不单行,余家井西岸寨垒竟又被长毛攻破,溃兵退至东岸,具体伤亡仍不得而知。
    如此,他便被包围了。
    “报!北面也有长毛,去砍柴的弟兄们半路遇袭,只逃回两人!”
    那么,唯一可行之路,就仅剩南边通往潜山城的那条了,围三闕一吗?
    而仅距他百米之外,李善兰正跟在一位民壮身后,喋喋不休。
    “这位兄弟,此壕挖得这般曲折,可有说道?”
    民壮被他扰的不胜其烦,扭头低呼道:“老哥,你往后站站,我要抡钁头了,別磕著你。”
    “哦。”李善兰尷尬一笑,慌忙退后,稍待站稳便捋著鬍鬚自寻台阶道:
    “想必你也不知,罢了。”
    说完,他踱步往后走去,却又被另一位民壮挥手驱赶,“你把土踩这么板实,我咋铲?劳驾让一下!”
    李善兰被轰得侷促不已,只得再往后走去,至拐角处,见一木牌掛在壕壁之上,便凑过去仔细端详起来。
    “赵云路?还用的俗字。”
    说著,又茫然环顾四周,喃喃道:
    “纵沟曲折辗转,两沟之间还有横沟相连,道理何在?”
    正思虑,便听身后有人喊他。
    “竞芳兄,此壕甚妙啊!”
    李善兰转过身子,就见徐寿与华蘅芳提袍疾步而至。
    “妙在何处?”他淡淡笑道。
    徐寿喘了口气,隨即迫不及待道:
    “此壕向斜、且將浮土堆於迎敌面上,可使湘军目视不及,无力攻击。”
    “纵壕之间互有连通,则粮草輜重与伤者能及时转运,交口又掛路牌。”
    他指了指那个木头牌子,“更能辨明方位,不至迷向,纵览全局,其心思之巧令人嘆为观止!”
    有此一解,李善兰再看壕沟便豁然开朗起来,於是频频点头道:“当真如此,雪村、若汀,长毛可愿让你二人详观火器?”
    他曾任江苏巡抚徐有壬幕宾,自觉有些心虚,故而没敢过去。
    华蘅芳用指肚搓著眼角,將话茬接了过去:“俱为线膛枪炮,乾净利落,比洋商所售,只好不差。”
    李善兰闻言脱口而出道:“当真?他是如何做到的?”
    老先生简直难以置信,大清国官办军械坊都做不出线膛枪炮,他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
    何止造不出,甚至知晓其中构造与原理者都极为罕见。
    李善兰算一个,他去年才著《火器真诀》一书,但那也只是用图解法將拋物线简化成几何作图。
    离造枪造炮,装备部队,且成为制式武器尚有巨大差距。
    又由不得他不信,好友既然確认长毛所用乃是线膛枪炮,岂能有假?
    “走,回去!他应该睡饱了。”
    李善兰要去当面问问,以確定到底是这小儿生来早慧,还是身边藏匿有高人,指点迷津。
    两位好友正有此意,便不再详谈,隨他身形而去。
    却不想刚走几步,老先生又停了下来,他扭头认真叮嘱道:“长毛幼王在太平天国身份尊贵,待会与他相见,我等切不可倨傲。”
    二人微微頷首,表示认可。
    徐寿隨即跟了句:“此子麾下著装与租界洋兵异曲同工,此一桩,便说明他並非愚旧之人,应该好相与。”
    李善兰捋了捋鬍鬚,眉头皱起。
    “切记,我等莫要在其面前提及顺逆之爭,只谈实学、格物穷理之论。”
    “边走边说。”华蘅芳是三人之中最小者,今年才27岁。
    他伸手搀住李善兰的胳膊,语气逐渐兴奋,“我方才恰巧听见几位士卒閒聊,皆声称长毛幼王欲造明轮船,颇感意外。”
    老先生虽被他搀著,却仍走得颇为费力,这壕初成,底部泥泞不堪,三人脚上满是湿土,极不爽利。
    说话也就气喘吁吁。
    “这幼王竟有如此见识?明轮船可比枪炮难造多了,志向不小。”
    说著,他情绪忽然低落下去。
    微一嘆息后,又轻轻摇头道:“今欧罗巴各国日益强盛,为中国边患,推原其故,制器精也,推原制器之精,算学明也。”
    “若我人人习算,便可制器日精,以威海外各国,令震慑,奉朝贡也。”
    此时天色渐暗,吃过晚饭的民壮正陆续顺沟而来,准备换班,他们三两一伙,讲著荤俗笑话,粗糲而真切。
    三人贴沟而行,不时避让,直至张飞路口,那鞋上泥巴已有寸许,便不得不停下將其去除。
    此事殊为不易,因为实在找不到趁手的工具。
    而就在李善兰举目寻觅木棍、瓦片时,偶见一伙人迎面疾步而来,看起来不似民壮。
    待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洪仁玕。
    再看他身旁那位少年,顿时有些难以名状,此子定是长毛幼王,却不似他想像中那般模样。
    按说长毛盘踞江寧已有数年,幼王身份如此尊贵,大抵会养出倨傲或是轻佻浮浪之心性。
    然观其外露之態,既无矫饰,也不畏怯,倒有些不正不邪、中庸模样。
    若为本性,当是务实之人。
    可此子这般年幼,实在令人难以捉摸、虚实错位。
    而正当他思忖之际,就听洪天贵朗声道:“三位先生怎能亲赴战场涉险?若有闪失,该如何是好?”
    说著,转头又冲身旁参事冷声质问道:“为什么不派人保护?”
    参事被问得两眼发直,心中叫苦不迭,“他三人突然而至,身份不明,若不是看在干王面上,我早就命人將其逮起来了,还保护?”
    但他不能这么说,只得自背黑锅沉声道:“是我失职,请殿下责罚。”
    三人一看参事要因自己而受罚,急忙开口打起了圆场。
    李善兰更是当即拱手一礼道:“殿下息怒,此事与这位小兄弟无关,全赖我等冒昧造访,还望恕罪。”
    “李老先生言重了。”洪天贵抱拳回礼,“此处並非谈话之地,不如三位先回潘家铺如何?”
    “殿下不回?”徐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便试探著问道。
    这个称呼就很说明问题,最起码他们愿意给幼天王面子。
    於是洪天贵再次提议道:“诸位先回,我这边还有些事,忙完再与三位详谈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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