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湘军敢死队
三位皆是读书人,自然懂得客隨主便的道理。李善兰最年长,便施礼道:“那我等听从殿下安排,先往潘家铺等候。”
见面之前,他已有先入为主之念。
篤定长毛幼王必然粗鄙,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其父向来不伦不类、荒唐透顶,又能教出什么好子嗣来?
然初见之后却大有改观,此子虽礼数生疏,但行事颇为爽利,值得深察。
故而李善兰收起了先前那份急迫之情,又將此行目的从只求书册,悄然转为细察这位长毛幼王之上。
而洪天贵並不在乎他怎么想。
幼天王想要招揽人才,唯一的途径只有栽好梧桐树,否则皆是空谈。
三位学痴隨老叔回了潘家铺,洪天贵却在战壕里巡视起来。
“挖到哪了?”
一位参事立即匯报导:“距敌外墙只剩五十余米,先前已在百米处开掘横沟,並置防炮洞若干。”
洪天贵抬头望天,西穹之上金星明亮,夜色已然初降。
“让民壮登上地面,就沟边浮土夯筑火炮阵地与胸墙,步兵隨行护卫。”
“纵沟继续向前,至敌壕前20米处再起一道横沟,宽度至少一丈五尺。”
天已黑,地面就安全了,李续宜也是同样心思。
50米的距离,对於站在两米多高外墙上的他来说,几乎近在咫尺。
那数道曲折的壕沟,就如毒蛇般蜿蜒而至,起初他还未勘透此壕用意。
直到身旁营官抱怨道:“李帅,长毛匿於壕中,咱打不著啊。”
李续宜顿时毛骨悚然。
湘军挖壕只做阻拦、隔断之用,除非想炸敌军城墙根,才会从中交通,且多为直壕。
所以他想到的是:若让长毛挖通墙外阻拦壕沟,对方再仗凶悍火力压制墙上士卒,那其衝锋距离將大大缩短。
劈山炮也极难在这么近的距离发挥效用,届时火器再不如长毛,营寨何以固守?
李续宜以稳健著称,但绝不会坐以待毙。
湘军营中,一百名陷阵勇士尽饮盏中烈酒,隨即猛地將酒盏摜下。
砰!砰!砰!
盏碎之声响彻军营。
“就拜託弟兄们了,只有杀入长毛壕中,遏其掘进,我大营方得保全,诸位放心,若不幸战死,尔等老小自有我来一力抚养,决不食言!”
李续宜端著酒盏,待话说到一半也仰脖灌下。
砰!
一声脆响之后他又说道:“若能活著回来,赏银五十两,我再上报涤帅为各位请功。”
这百名陷阵勇士只是先锋,身后更有数队人马整装待发。
李续宜要以浪涌之势轮番衝击,彻底遏止太平军掘进之势。
他已从余际昌溃兵处得知太平新军的火力特点,所谓夜间打得准纯属无稽之谈,无非是集火盲射打得远、打得快罢了。
那么若战场限定在狭窄的壕沟之中呢?他们还能发挥如此优势吗?
而此时,营外的太平军民壮还在奋力挖掘,却比白天难挖得多,有的土已经冻住了。
一位中年人擦了把汗,从腰间摘下烟锅袋点燃后抽了两口,又捶著腰皱眉道:“这眼看著就要跟湘军的外壕挖通了,到时候又该咋办呢?”
挖掘队是八人一组,两个人刨,另外六个负责铲土往沟边甩。
有人立即接话道:“又不要我们上去跟湘军拼命,操那心干啥?咱就是来挣银子的。”
中年人靠在壕壁上微微摇头:“你们说到底是长毛厉害,还是湘军厉害?两边打了这些年,尽祸害咱百姓,啥时候才是头?”
“要我说,还是长毛小王爷厉害,嘿!”一位民壮使劲將锹里的土往沟边一甩,收回后便杵在了地上。
“就是人太少了,听说他不要年纪大的兵,真是古怪。”
中年人將烟锅在壕壁上磕了磕,正准备再来一口,却突闻旷野之中炸起三声急促哨响。
隨即脸色一变,咆哮道:“快!往后跑,他娘的湘军杀出来了!”
就在他怒吼的同时,地面上传来了接连不断的枪声,民壮们扛起农具拔腿就跑,带起一片泥泞。
而他们每经过一个路口,都会有新军战士站在那指挥疏通。
“不要慌,往后面去,大家走一条线,別挡住我军行进路线,別怕!”
路口就是横沟与纵沟的交匯处,民壮在往后跑,战士们则是逆行向前。
很快,每道横沟之中都站了一个排的士兵,他们將刺刀插上,又仔细检查起腰间的燃烧瓶。
湘军是从后门潜行而出的。
北边不敢走,那里驻扎著黄文金的三千人马,所以只能绕道南路,从侧翼突破。
李续宜与他们约定,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再放出一队士卒作为增援,绝不会令其孤军奋战。
夜色越来越浓,湘军陷阵士在付出了极小的伤亡后,终於匍匐著侵入了离外墙最近的数道纵沟之中。
此沟宽约五尺,他们以藤牌手为先锋,其后缀著长枪,最后是弓手。
没带鸟銃,一来装填困难,二怕伤到自己人。
纵沟里此刻尤为安静,只有湘军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准备点火!”横沟里的指挥员举起右手蓄势待发,同时命令道:“待燃烧瓶扔出去后,一班迅速爬出战壕,从地面俯射敌军。”
话音落下,壕中脚步声越来越近。
“扔!”指挥员將手重重挥下,战士们依序贴著壕壁,將燃烧瓶投向敌军进攻方向,然后迅速让开位置后撤,以便后续战友投掷。
湘军没有打过堑壕战,此刻正全神贯注目视前方,忽见头顶飞来许多带著火光的瓶子,根本反应不过来。
直到他们听见瓶子破碎的声音后,才顿悟这其中的奥妙。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其实刚被点燃时並不痛,痛的是心理恐惧,所以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灭火。
可壕沟就这么宽,蹦著跳著便都挤作一团,引燃了更多的战友。
便在此时,他们又赫然发现壕沟之上竟窜出一群人来,端著火銃就朝自己疯狂射击。
此刻,什么赏格、敘功都抵不过心中那浓浓的恐惧与绝望。
这样的场景在壕沟各处纷纷上演。
而所谓的百人敢死队甚至没坚持到两刻钟,便全军覆没。
“殿下说了,给他们个痛快。”
“是!”
砰!砰砰!
是夜,李续宜共派出三拨人马,皆是毫无回音,只听得营外枪声四起,其心如坠深渊。
却又带著星点期望:涤帅之谋,不知可曾顺利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