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自裁吧
班房里只点著一根快烧到头了的蜡烛，昏暗又逼仄，窗户也没有，独孤显甚至连眼下到底哪个钟头了都不知道，只知道应该过去挺久了。身心俱疲，但他依旧嫌弃得不想在那张又脏又破的凳子上坐下，来回踱步，心情焦躁到极点。
虽然不是脏乱差到难以忍受的牢房，但出身名门望族，高官嫡子，他几时受过这种委屈。
“那个傢伙，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似乎知道我私售兵器，却只用普通行凶作恶的名头將我抓来，说明他其实並不知道实际证据。”
“把我关在这里，是想趁机去调查，或者让我自乱阵脚吗？”
“过去了这么久，为何还没人来捞我出去，甚至连探视都没有？”
难道说真的…
对未知的不安与慌乱縈绕心头，让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烦躁。
良久。
“噠噠…”
脚步声传来，门被打开。
“独孤公子，您可以走了。”一名衙役恭恭敬敬道，“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您指使僕从行凶，那刘通指认的其他案子也各有真凶，是我们冤枉您了。”
“都解决了？”他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喜悦，大步走了出去，果然看到家中管事在外边候著自己。
“果然没事。”
他放下心来，慌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意，以及恨意。
蠢货，果然还是没找到其他线索，只能无可奈何放我出去吧。
那可就轮到我报復了。
不过，不急，先查一下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再把生意的事情处理一下再说。
“那个抓我来的许捕头呢？我有话要与他说。”他问道。
他向来是个受不了气的人。
“许捕头带人出去查案了。”衙役回答道。
“查案？”独孤显皱了皱眉，“查什么案？”
衙役哪敢不从，道：“许捕头说，对於指使下人当街殴人之元凶，他已有怀疑人选，带人去调查了。”
“元凶？”独孤显挑了挑眉，有些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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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该说他蠢，还是说他聪明。
指使下人揍那贱民的，不就是自己？
当时他正与生意伙伴，一名西域来的胡商同乘一车，兴致来了便接过韁绳亲自驾车，结果那劣马衝出了车道，撞翻了那贱民的摊案。
本就失了面子，那贱民竟然还敢追上来不依不饶地討要赔偿。
那就给个够好了。
痛打一顿，再施捨一点医药费，扬长而去。
本来就与往常一样，就算报了官也最多打点些银子了事，可这次偏偏那个莫名其妙的傢伙跳了出来，还真把他嚇到了。
他现在甚至有些怀疑，先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私售军器这件事，怎么会被这样一个蠢物知晓？
“少爷，老爷在外边等你呢，先走吧。”一旁的管事提醒道。
“父亲亲自来了？”他感到一阵头疼。
父亲对他的管教还是挺严厉的，这次肯定又要受不小的处罚了。
他走出衙门，登上马车。
“…”
油灯的光和班房里一样昏暗，父亲的表情也奇怪得很，和先前母亲去世时一样。
他不就犯了点小事，至於如此吗？
他又有些烦躁起来，道：“爹，孩儿知错了，下次一定不会再犯。”
“…”
官场浮沉半生，最终因出生姓氏才得到如今重用的独孤洵望著自己那不成器的独子，沉默了一会，张了张口，却发现说话都有些艰难：
“显儿，是为父对不住你。”
“爹，你说什么？”独孤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向来严肃古板的父亲为何会突然向他道歉？
凝眸仔细一看，却发现不过半日未见的父亲却像老了十几岁一样，顿时被惊了一跳。
心中也没来由地慌了起来，皱眉道：“爹，你別嚇孩儿，到底在说什么？”
“显儿…”独孤洵只觉得喉咙发紧，单单一句话就简直耗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你私下里做的那些事，为父早便知晓了。”
“爹早就知道了？”独孤显只觉得脑中懵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当即跪地求饶：
“爹！孩儿知错了！孩儿是一时糊涂，以后绝不会再犯！看在母亲的份上，爹就饶了孩儿这一次吧！”
他毕竟是父亲唯一的亲生儿子，想必父亲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显儿…是为父的纵容害了你啊…若是为父能对你勤加管教，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独孤洵仰起头，痛苦得脸皮抽搐。
“爹！孩儿真的知错了！”独孤显一把抱住父亲的腿，哀求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孩儿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保证以后不再犯就是了。”
“事到如今，你再向我保证又有何用？”独孤洵伸出颤巍巍的手，时隔许多年，再次抚上了儿子的后脑：“显儿，为父这次帮不了你了。”
“什么帮不帮得了的？”独孤显愣了一下，越发慌乱道：“爹，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那个叫许牧的捕头，是华贵妃派来的人。”
“什么？”
短短一句话，独孤显如遭雷击，霎时脸色惨白，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他…他已经全部知道了？”
难怪他会知道我私售军器，原来是这样…
以华贵妃与皇后陛下的对立关係，自己岂不是势必会成为党爭的牺牲品？
“是爹对不住你…若是能早制止你，若是能早些发现那妖妃在查你，若是能……”
独孤显愣愣地瘫坐了一会，突然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道：
“爹！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孩儿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孩儿保证以后一定当个老老实实的富家子，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是为父对不住你…”独孤洵闔上眼，只是沉默。
与外邦商人，其中甚至还有敌国细作串通，贪墨並私售库內军器，这是绝对无法被轻轻揭过的叛国通敌重罪，便是皇后陛下也不可能赦免。
而他之所以没有制止这个不肖子，便是因为当他发现时，这不肖子已经被人拿住了太多把柄，停不下来了。
他只能帮忙擦屁股，窟窿越堵越多。
“你快想想办法啊爹！”独孤显突然绝望地哭嚎起来：孩儿还不想死，你快帮孩儿想想办法啊！
“皇后陛下呢？爹你进宫去求她，她可是你堂侄女，是我族姐，一定会赦免我的！”
“是为父对不住你…”独孤洵像是木头人般重复著这句话。
良久，颤抖著从垫下取出一柄匕首，眼中流出两行浑浊热泪:
“显儿，你……自裁吧。”
事已至此，自裁，是唯一体面的选择。
保全自身、以及家族的顏面。
“爹，你说什么？”独孤显往后退了两步，满脸不可置信，“你让我，让你唯一的儿子去死？”
“你做的那些事，陛下也保不了你，要怪就怪为父，没能引你走上正途，才落得如此下场。”
“哈…哈哈，哈哈哈哈！”独孤显闻言，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又逐渐变得绝望癲狂，“既然都怪你，那你为何不揽下罪责，替我去死？！”
“等为父处理好后事，便下去陪你。”
“谁要你陪了？以前怎么不知道抽时间来陪我！”独孤显突然大吼了一句，隨后掩面痛哭起来：“可是爹，我真的还不想死啊…我才二十五岁，我还没活够呢…”
良久，直到心都麻木了，他终於接受了现实，用力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柄匕首，惨笑一声：“也是我自作自受，爹，你就別来陪我了，努把力看能不能再生个比我爭气些的儿子吧。”
说罢，闭上眼，横握匕首，颤抖著手置於脖颈上。
但比划了许久，最终却还是下不去手，反而是又嚎啕大哭起来：“不行啊爹！我真的做不到啊！”
他只是一个为人看不起的废物，哪来的自杀勇气？
“噔噔噔…”
沉闷又急促的脚步、马蹄声响起，伴隨著金铁碰撞的清脆叮噹声。
“也好…”独孤洵睁开老泪纵横的眼，抱住惊惧得失了人样的儿子，温和安抚道：
“你一个紈絝不肖子，管什么家族顏面？抓就抓吧，好赖能多活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