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目探苑
大马营草场。三辆装载货物的马车,在十名身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护卫下,沿著草场土路缓缓前行。打头的马车上插著一面写有“皇甫”二字的白布商旗。
尹大目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手里拿著一根马鞭,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视著四周的地形。
此处距离番和县城尚有六十里,但土路两侧已看不到寻常的农田与村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连绵草场,以及用夯土和原木搭建的巨大马厩。
马车行出五里,前方的道路被一道木柵栏挡住。木柵栏后方是一座望楼,望楼下站著十几名戍卒。
尹大目让马车停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站住。前方乃朝廷牧师苑禁地,閒杂人等退避。”一名领头的戍卒端著长矛,有气无力地喝斥道。
尹大目的目光在这些戍卒身上迅速扫过。
这些人大多鬚髮皆白,身形佝僂,那领头的戍卒喊话时更是中气不足。
这分明是一群老弱病残。
尹大目从袖中掏出那枚安定皇甫氏的传符,双手递了过去。
“军爷通融。小人乃安定皇甫氏的商队管事,此次奉家主之命,带来了一些中原的蜀锦,特来拜会苑监大人,商谈些买卖。”尹大目一边说,一边將一串百枚的五銖钱塞进那戍卒手中。
那老兵掂了掂手中的铜钱,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官府大印,脸色缓和下来。
“原来是皇甫氏的人。”老兵將木牌还给尹大目,“苑监大人正在里面的监署。你们进去吧,切莫乱闯草场惊了官马。”
老兵挥了挥手,后方的戍卒推开木柵栏,放三辆马车进入。
尹大目坐在车上,沿途的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想。
诺大的一片核心营垒,除了零星几个驱赶马匹的牧卒,看不到任何成建制的巡逻士卒。原本应该戒备森严的马场武库与粮仓外,也只有一两个老卒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马车在马场正中央的一座宽大宅院前停下。尹大目让十名士兵留在院外看守马车,自己捧著两匹光泽华丽的蜀锦,在一名属吏的引路下走进了正堂。
正堂內,一名大腹便便身穿八品皂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几后。此人便是汉阳牧师苑的苑监,也是司马氏安插在西北马政体系中的亲信。
“安定皇甫氏管事,见过苑监大人。”尹大目上前一步,深深作揖,隨后將手中的两匹蜀锦轻轻放在案几上,“初次拜会,些许土產,不成敬意。”
那苑监的目光落在那两匹蜀锦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皇甫氏乃陇东名门,管事客气了。”苑监抬手示意尹大目落座,“本官这汉阳牧师苑,专司为朝廷繁育军马。不知管事此番前来,想谈什么买卖?”
尹大目在客座坐下,微微欠身。
“大人明鑑。我皇甫氏在陇东虽然也养些马匹,但多是挽马。如今西北羌乱时有发生,家主想组建一支商队护卫,急需一批上等的河西战马。听闻大人掌管这天下最大的牧场,故而特来求购。”
苑监闻言眉头微皱,手指在案几上敲击了两下。
“管事有所不知。这牧师苑的马皆是官马,私自买卖乃是重罪。”苑监虽然如此说著,但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两匹蜀锦。
尹大目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大人放心,规矩小人懂。小人不要那些打著官印的正额战马,只要大人能从淘汰的劣马或是籍外多繁育的马驹中,拨出一百匹给小人。我皇甫氏愿以市价的三倍,用蜀锦和精盐与大人结帐。此事天知地知,绝不会连累大人。”
三倍的市价!
苑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若是往年,一百匹淘汰的马驹倒也不难。只是今年这光景……”苑监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都是自己人,我也便不瞒管事了。自入春以来,陇西前线便一日紧似一日。”
尹大目的眼神微动。
苑监並未察觉尹大目的异样:“上面为了防备蜀军,不仅將我这牧师苑原本常驻的一个曲屯戍卒全部抽调去了前线,更是严令本官必须在三月之前向陇西大营输送两千匹成年战马。本官现在愁的是如何凑齐这笔军需,哪里还有多余的马匹卖与你?”
尹大目心中大定,怪不得这诺大的马场防务空虚至此。
“大人掌管数万匹军马,区区两千匹难道还凑不齐吗?”尹大目继续试探。
苑监冷哼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两千匹壮马自然是有。但这两年为了向洛阳上贡,本官早已將一批上好的战马折换成了金银。如今若是实打实地送两千匹好马去前线,这帐面上的空缺如何填补?”
苑监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琐事,尹大目心中却惊涛骇浪。这可是两千匹战马!至於卖到何处,卖给何人,他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本官已经盘算好了,从那群牧卒管养的马匹中挑出一千匹老弱病马,充入这次的军需中送往前线。上面若怪罪下来,本官便说是那些牧卒偷盗马粮、怠慢畜养所致。到时候隨便砍几十个牧卒的脑袋,这事便算是平了。”
苑监见尹大目面色惊疑,生怕做不成这笔买卖,连忙补充道。
就在尹大目与苑监在正堂內虚与委蛇之时,留在宅院外的十名士兵也没有閒著。
带队的老卒名叫陈牛,极善察言观色。他让其他人看好马车,自己则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枚铜钱,溜达到不远处的一排窝棚前。
窝棚外,几个面容枯槁的牧卒正在铡草。
陈牛走过去四下看了看,將铜钱塞进一个年纪稍大的牧卒怀里。
“老哥,歇口气。我们是皇甫氏商队的,来找苑监大人办事。初来乍到,討口水喝。”陈牛操著一口西北口音,蹲在铡刀旁。
那老牧卒看到怀里的铜钱,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陶罐。
“水在里面,自己舀。这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老牧卒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牛舀了一碗水,一边喝一边装作隨意地搭话:“老哥,我看这马场这么大,怎么连个巡逻的都没有?这要是遇上马贼,几万匹好马岂不是被抢光了?”
“能打仗的兵早被调去陇西打蜀人去了。至於马贼?这世上还有比苑监更狠的贼吗?”老牧卒嗤笑一声。
陈牛放下陶碗,凑近了一些:“老哥这话怎么说?”
老牧卒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每年拨下来的粮餉被苑监和苑丞扣了七成。我们这些牧卒,加上后面屯田的几百户人家,一共两三千口子,每天只能喝稀得跟水似的粥。这都不算什么,他为了填自己卖马的窟窿,快要把我们逼上绝路了!”
“这两日苑丞带著功曹史在马厩里转悠,专门挑那些生病和掉膘的残马烙上汉阳印充作甲等壮马,说是要送到前线去。老弟,前线打仗是要死人的,骑这种马去不是送命吗?一旦追查下来,受罪的还不是我们!”
陈牛语气中带著几分蛊惑:“老哥,既然没有活路了,这马场里连个看守的兵都没有,你们几百號壮汉,加上那些屯田的汉子,怎么不反了他娘的?”
老牧卒闭上眼睛:“反?怎么反?马场外就是武威郡,我们带著老婆孩子能往哪里跑?”
陈牛拍了拍老牧卒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尹大目以回去清点货物为由,离开了监署宅院。
三辆马车沿著原路迅速驶出了汉阳牧师苑。
直到马车驶出十里地,確定四周无人后,尹大目和陈牛才將各自打探到的情报互相印证。
“好!好!好!”尹大目站在马车上,忍不住拍手称快,连声贺道,“立刻回营!片刻不能耽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