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吃糖吗
普瑞赛斯屏住呼吸,指尖悬在那些由流沙构成的、颤巍巍的痕跡之上。帐篷內死寂,唯有沙粒滑落的簌簌声,持续而规律,如同某种心跳。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信息,是跨越了某种难以理解的距离与阻隔,向她传来的只言片语。
她不清楚这些断续符號的確切含义,但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她——有人在联繫她。
用这种隱秘的、近乎奇蹟的方式。
没有犹豫,她闭上眼,意识沉入深处。那枚源石静静悬浮,辉光恆定。
但这一次,她没有被动等待波纹。她將全部意念聚焦於那些沙之字跡带来的“联繫感”,试图用源石去“触碰”那无形的纽带。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仿佛回应著她的呼唤,源石表面,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不是预示危机的剧烈涟漪,而是一道**如同微风般的波纹**,轻柔、縹緲,却带著明確的指向性。
普瑞赛斯的心神立刻依附上去。
她的意识仿佛融入了这道微风,变得轻盈,被它牵引著,向上、向外……
飞离了这顶昏暗的帐篷。
飞离了戒备森严的营地。
飞离了那片浩瀚而冰冷的沙漠。
感官被无限拉伸,又瞬间收束。一种奇异的体验包裹了她——仿佛一粒沙中真的藏著一个世界,而一个完整的世界,此刻却只存在於只言片语。
视野清晰时,她已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巴別图书馆。
但並非她惯常活动的区域。这里更像一个僻静的角落,书桌凌乱,堆满了各种材质的纸张、奇异的墨水,以及写满不同语言、字跡各异的信笺。
阿兹克就坐在书桌后。
他正提笔书写,侧影专注,笔下流淌出另一种普瑞赛斯未曾见过的优美文字。
他的脚边,一个铜盆里有余烬,几张已成灰烬的信纸残骸表明,他写下的许多东西,最终归宿並非寄出,而是销毁。
突然,他笔尖一顿。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普瑞赛斯身上。
她的容貌,与他记忆中的样子,並没有太大的区別。
时光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却又奇异地保留了那份核心的熟悉感。
这让他瞬间想起了两人最后一次分別时,她说过的话:
“那就做个约定吧,阿兹克。”
“等冬日再次到来时,你会记起我,你会睁开眼,我会站在你面前,就像今天一样。”
此刻,並非冬日。
但她確实站在了他面前,如同约定。
普瑞赛斯看著沉默注视她的阿兹克,有些不解,主动开口:“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著穿越空间后的细微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阿兹克似乎这才从短暂的出神中恢復。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约定或她为何出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五顏六色、包装简单的水果糖。
他拈起一颗橙色的,递向她,语气平常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看你脸色挺苍白的,要来颗糖吗?”
普瑞赛斯:“……?”
她確实有点懵。
预想中的紧急情报交流、危险警告、或是久別重逢的感慨都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糖?
阿兹克见她没接,也不介意,自己剥开一颗淡黄色的放进嘴里,含著糖,声音有些含糊,却格外认真:“可以舒缓心情,变得开心哦。”
普瑞赛斯回过神,怀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颗糖:“有用吗?”
阿兹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糖的甜味,看到了许多別的什么东西。
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坦诚与淡淡的惘然:
“这个嘛……其实用处不大。只是变成了我的一种习惯。”
他顿了顿,像是在梳理一段遥远的记忆:
“我第一次吃糖时……是为了让甜味麻痹自己,这样就算还有一点东西可以期盼。”
“后来……发现还是有很多事我难以处理,痛苦並不会因为一颗糖消失。於是只好再吃一颗。”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更轻:“然后,我咀嚼著口中的糖,看著那些破碎的过去,仍旧无能为力。”
他看向普瑞赛斯,眼神平静而透彻:“人生在世,或许很多事就是无可奈何。”
普瑞赛斯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帐篷里的寒意、沙漠的风沙、阿赫里图带来的压迫感……似乎都被这平静的敘述隔开了一层。
阿兹克將口中的糖块咬碎,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却也有种奇特的温暖:
“但糖仍旧是要吃的。”
“这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注视著她,一字一句地说,“在那些无可奈何的失去前,相逢依旧是好事。品尝这一点点甘甜,是为了……不让自己彻底麻木。”
帐篷里沙粒流淌的簌簌声仿佛还在耳边,沙漠之王充满占有欲的眼神犹在眼前。
未来迷雾重重,源石沉默难解。
但此刻,在这跨越时空的图书馆一角,在这平静而充满回忆的对话里,普瑞赛斯感到一种久违的、细微的鬆动。
她看著阿兹克手中那个打开的铁盒,里面色彩斑斕的糖果像是一小片被封存的、固执的春天。
她伸出手,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决定:
“你的糖,”她说,“也给我一颗吧。”
阿兹克看著她,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
他没有问她是如何来的,没有急著询问她遇到的险境,只是依言从盒子里挑了一颗浅紫色的糖,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糖纸冰凉,里面的糖果却似乎蕴藏著一点遥远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