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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书库 > 奇幻玄幻 > 三两如意,茶楼随笔 > 第三十九章 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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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近在咫尺

    灰雾淡淡的,不像之前那么浓,能看清前面十几步的路。茶楼光点还在远处,比白天又近了一些,但还是走不到。
    江澜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之前慢了些。
    “小刘。”她忽然开口。
    “嗯?”
    “你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
    多大了?
    我活著的时候二十四,死了之后……死了之后怎么算?死了半年多,算二十四岁半?
    “二十四。”我说。
    她点点头。
    “那我比你大。”
    “我知道。”
    “我三十四。”她说,“当法官那年……忘了。”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
    “你该叫我姐。”
    我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算了,不勉强你。不过以后我就叫你弟弟了。”
    “隨你。”
    她真的开始叫了。
    “弟弟,你说的那个茶楼是什么样的?”
    “就那样。”
    “弟弟,你说我到了那里,会怎么样?”
    “投胎。”
    “弟弟,你怎么不爱说话?”
    “懒。”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你当引路人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
    “打工的,公司里坐办公室。”
    “什么公司?”
    “卖东西的。具体卖什么不重要,反正就是打工。”
    她点点头。
    “工资高吗?”
    “不高。”
    “那你怎么生活?”
    “租房子,吃食堂,偶尔和同事出去吃顿饭。”我说,“挺普通的。”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好像不太想聊这个。”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以前办过一个案子,被告也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我转过头看她。
    “什么案子?”
    “抢劫。”她说,“他抢了一家便利店,抢了三千多块钱,被判了三年。”
    “为什么抢?”
    “欠债。”她说,“他母亲生病,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堵在家里。他没办法,就去抢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开庭那天,他母亲坐在旁听席上,一直哭。那个年轻人站在被告席里,一句话都没说。判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他母亲一眼,笑了一下。”
    “笑什么?”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让他母亲別担心,可能是认命了,可能是別的什么。我看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被告,那个笑容我一直记得。”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確实没法想像。”
    我看著她。
    她没看我,只是看著前面的灰雾。
    “所以你当法官的时候,会心软吗?”
    她摇摇头。
    “不能心软。法官心软,案子就判不公了。”
    “那你怎么办?”
    “判该判的。”她说,“然后记住他们。”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著我。
    “你记住那些魂吗?”
    我想了想。
    “差不多。”
    “都记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引的不多。”我说,“老头,小女孩,渔夫,还有中途一次大地震的……”
    “大地震?汶川吗?”
    “嗯。”
    她没说话,整个人严肃了许多。
    我继续说:“那场天灾夺走了不少人的命。”
    江澜点点头。
    “但你现在的工作,共情应该不算有利。”
    我没反驳。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弟弟,你死的时候,疼吗?”
    我愣住了。
    疼吗?
    我最开始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不疼。”我说。
    她点点头。
    “我也是。”
    我古怪的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灰雾越来越浓,天色越来越暗。
    “弟弟。”她又开口。
    “嗯?”
    “你谈过恋爱吗?”
    我看了她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
    “聊天啊。”她说,“走这么远,不说话多闷。”
    我想了想。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她嘆了口气。
    “那你挺亏的。”
    “你呢?”
    她笑了笑。
    “结过婚。”
    我愣了一下。
    “后来呢?”
    “离了。”她说,“我当法官那几年,天天加班,顾不上家。他受不了,就离了。”
    “有孩子吗?”
    她沉默了几秒。
    “有过。”
    我想起她之前在十字路口盯著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看的样子。
    “没了?”
    “没了。”她说,“怀的时候没保住,之后就再也没怀上。”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灰雾里只有脚步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別同情我。都是过去的事了。”
    “没同情你。”
    “那就好。”她说,“你现在是我弟弟,弟弟不能同情姐姐。”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
    “叫一声姐听听。”
    “不叫。”
    “小气。”
    她轻轻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跟著她,忽然觉得这个三十四岁的女法官,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她当过官,判过案,离过婚,死过孩子。她见过人最坏的样子,也见过人最惨的样子。她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自己死了之后要去哪儿。
    但她还能笑,还能开玩笑。
    我不知道该说她坚强,还是该说她认命。
    也许两者都有。
    “弟弟。”她又开口了。
    “又怎么了?”
    “你说,那个茶楼里,有没有茶喝?”
    我绷住一口气。
    “你说呢。”
    “那我请你喝一杯。”
    “你是被我引路的魂,怎么请我?”
    她愣了一下。
    “对哦。”她想了想,“那就你请我。”
    “凭什么?”
    “凭我是你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
    我抬头看,看不见天,只有灰濛濛的一片。那些金色的光点还在远处,比之前近了,但还是很远。
    该找地方落脚了。
    我四处打量,想找个山洞或者能遮风的地方。但这一片是荒野,连棵树都没有,全是光禿禿的石头和土包。
    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发紧。
    “弟弟。”江澜的声音也紧了,“是不是快黑了?”
    “嗯。”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只是加快步子往前走。
    又走了一刻钟,天更暗了。
    还是没找到任何能落脚的地方。
    我停下来,四处看。灰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天马上就要黑了。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觉手心一热。
    我低头看。
    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亮了一点。
    不是那种深红色,是淡淡的金色,像烛火在风里摇晃。它亮得很慢,很轻,像刚睡醒的人在睁开眼睛。
    我盯著它,愣住了。
    它怎么亮了?
    之前明明已经快消失了,打了那么久,追了那么远,我以为它已经废了。
    也许它自己会恢復。
    也许它吸收了什么。
    也许……
    我没来得及想下去。
    因为天黑了。
    是一下子黑的。
    像有人把灯灭了,把天遮了,把整个世界扔进了墨水里。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无数东西在爬,在走,在往这边靠近。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涨上来。
    江澜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在抖。
    “弟弟……”
    “別动。”
    我盯著黑暗。
    我能看见了。
    鬼符带来的能力似乎还有五感的提升。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影子在动。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朝我们涌过来。
    那些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夹杂著半空中熟悉的饮恨泉。它们在灰雾里蠕动,爬行,翻滚,速度很快。
    离我们只剩几十步了。
    我拽住江澜的手。
    “跑!”
    我们转身就跑。
    身后那些声音追得更快了。窸窸窣窣,刷刷刷刷,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动。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它们追上来了。
    江澜是魂,飘得快。我跑得也快,但那些东西更快。
    几十步的距离转眼就拉近到十几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最近的那个黑影已经离我们只有几步远。它像一团烂泥,没有固定的形状,在地上翻滚著往前涌。烂泥里伸出无数只手,那些手在抓,在捞,想抓住我们的脚。
    我抬手催动鬼符。
    那些丝线从手心涌出来,比之前多了一些,它们朝那团烂泥扑过去,丝线碰到它的瞬间,那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烂泥炸开,散了。
    但后面的更多。
    那些黑影绕过那团烂泥,继续追上来。它们尖叫著,嘶吼著,朝我们扑过来。
    我拽著江澜继续跑。
    跑几步,又回头,催动丝线,杀一个。
    那些丝线越来越少,顏色越来越淡。手心里的印记也越来暗,那点刚亮起来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但那些黑影没少。
    它们太多了。
    杀一个来两个,杀两个来四个,怎么杀都杀不完。
    “弟弟!”江澜忽然尖叫了一声。
    我回头,看见一只黑手从地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她整个人往下坠,被那东西往地里拖。
    我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些丝线从我手心涌出来,钻进地里,把那团黑影勾出来,撕碎。
    江澜爬起来,脸白得像纸。
    “走!”
    我拽著她继续跑。
    那些黑影又追上来了。
    这一次,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前后左右都是。我们被包围了。
    我停下来,把江澜护在身后。
    那些黑影越围越近,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的,像一堵黑色的墙。
    手心里的印记已经快看不见了。那点光微弱得像烛火將熄,隨时都会灭掉。
    但我没有別的选择。
    我抬起手。
    那些丝线涌出来,比之前还少,只有两三根,顏色淡得快透明了。它们朝最近的黑影扑过去,杀了一个,又杀一个,再杀一个。
    但杀不完。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那种冰冷的、腐臭的、让人窒息的气息。
    江澜在我身后,一句话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紧紧抓著我的衣服。
    那些黑影离我们只剩几步了。
    我盯著它们,手心那点光还在,但显然我们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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