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陈麻婆
离开芙蓉餐厅后,陈有云没有在成都的街头多做停留。再留下来跟一群气头上的食客解释也是徒劳,不如直奔主题。
他走到街口的报刊亭,买包烟的功夫打听清楚了去往郫县安德镇的路线,直接拎著背包杀向了客运站。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cd市区。
隨著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开阔的田野取代,空气里那种属於大城市的汽车尾气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田野气息。
这就是安德镇,一座连空气里都泡著豆瓣酱味道的老镇。
陈有云下了大巴,顺著鲁瞎子在锡纸上留下的地址,七拐八绕地钻进了镇子深处的一条老巷子。
这里的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两旁全是些看著有些年头的青砖院墙。
终於,他在巷子尽头找到了一扇虚掩著的厚重木门。
门头上只有一块饱经风霜的木匾,隱约能辨认出“老坛酱园”四个字。
人还没迈进门槛,一股醇厚的酱香,便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陈有云精神一振。
这味道!
极品。
他推开门,只见宽敞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盖著竹编斗笠的大口径酱缸。
一个剃著光头,穿著粗布围裙的年轻学徒正拿著长柄木耙,在太阳底下极其卖力地翻搅著缸里的豆瓣。
“小兄弟,打扰一下。”陈有云客气地走上前,“请问张老爷子在院里吗?”
学徒停下手里的木耙,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汗。
他上下打量了陈有云一眼,操著浓重的本地口音回道:“你找我师傅嗦?哎呀,那你来得不巧咯。师傅今天一早就蹬著三轮车进城去了。青华路那边的陈麻婆,大馆子。他老人家不放心別人送,非要自己亲自过去。”
“去成都了?”陈有云一愣,赶紧追问,“那老爷子大概什么时候能回镇上?”
“这哪个说得准嘛。”学徒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口,“师傅进趟城,送完货肯定要切老茶馆喝口茶,再去老字號里吃顿饭。估摸著,咋个也得天黑才能拢屋了。哥子你要是不急,就在镇上找个茶馆坐倒等嘛。”
陈有云眉头微皱,排档那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哪里有閒工夫在这儿乾等大半天?
“多谢了兄弟,我知道去哪找他了。”
没有丝毫犹豫,陈有云转身就出了院子。
他顺著原路一路小跑回到镇上的车站,正好赶上一趟即將发车回cd市区的大巴。
这一来一回,硬生生把大半个白天耗在了路上。
等客车摇摇晃晃地重新杀回cd市区,陈有云站到青华路那家陈麻婆豆腐门口时,正值晚上的饭点。
这家店在成都餐饮界的地位,就如同少林武当在江湖中的分量。
不管外面的餐饮潮流怎么变,这里的麻婆豆腐始终是川菜界的一座丰碑。
陈有云推门进去,两层楼的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红油和花椒的霸道香气。
他在一楼大厅里转了一大圈,既没看到什么送货的三轮车,也没瞧见搬运酱料的伙计。
他心里暗暗有些著急,正寻思著要不要厚著脸皮去后厨门口碰碰运气,目光却在扫过大厅角落时,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个靠窗的两人小方桌。
桌子边坐著一个身形乾瘦的小老头,穿著一件粗布对襟大褂,脚下踩著一双黑布鞋。
老头的一只手端著个粗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刮著茶沫子。
在这满大厅穿著光鲜亮丽的食客中间,这个打扮的老头,显得格外突兀。
直觉告诉陈有云,这绝对不是个普通的食客。
陈有云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將双肩包往肩上拉了拉,装出一副外地游客模样。
他极其自然地凑到了那张小方桌前。
“大爷,这大厅里实在没空桌了,我一个人,跟您这儿拼个桌成吗?”陈有云指了指老头对面的空板凳,语气客气又討好。
老头眼皮都没抬,只是用那根旱菸杆在桌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算是默认了。
“谢了大爷。”陈有云把背包放在脚边,拉开板凳坐下。
服务员很快拿了菜单过来,陈有云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然后苦恼地挠了挠头,看向对面的老头。
“大爷,听口音您是本地老成都人吧?我这第一次来四川旅游,看这菜单上密密麻麻的,眼都花了,也不知道哪个最正宗。”陈有云诚恳地请教,“您老一看就是行家,能不能给晚辈推荐两道最地道的?”
老头放下手里的茶碗,终於掀起眼皮,用眼睛扫了陈有云一眼。
“来这儿吃饭,还看啥子菜单嘛。点一份麻婆豆腐,再来一份回锅肉。这两道菜要是做撇了,这店也就该关门咯。”老头的语气,话里话外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底气。
“行,听您的,就这两道!”陈有云立刻跟服务员报了菜名,然后转过头,“大爷,这麻婆豆腐我在上海也经常吃,感觉除了辣点麻点,好像也就那样。到了咱们四川,有啥不一样的讲究吗?”
老头一听这话,手里把玩著旱菸杆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你们外地人懂个锤子。”老头冷哼了一声,“你们吃川菜,以为就是死麻死辣?真正的麻婆豆腐,讲究的是『麻、辣、烫、香、酥、嫩、鲜、活』!缺了一样,那都不叫正宗!”
老头用旱菸杆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就拿这豆腐里的肉臊子来说,外地馆子图省事喜欢用猪肉,那是扯淡。得用上好的黄牛肉,剁得细细的,在油锅里煸炒得酥香乾脆,这叫酥。还有那点缀的青蒜苗,必须是寸段,生熟刚好断生,这叫香。”
陈有云听著老头的话,暗自点头。
这才是真行家。
他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大爷您说得太透彻了。”陈有云的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但晚辈觉得,这道菜真正的骨血,全在那一口红油上。要是没用三年以上的极品郫县老豆瓣来炒这锅底,那豆瓣里的酱香和油脂就逼不出来。没这股子厚重的底味,这豆腐就算是用龙肉来做配料,味道也是歪的,根本压不住阵脚。您老说是不是这个理?”
此话一出,老头猛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显然没有料到,一个操著外地口音的年轻人。
竟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这麻婆豆腐的底细。
甚至还能准確地说出三年陈豆瓣的发酵火候。
“小伙子。”老头眯起了眼睛,“你不是来旅游的吧?舌头这么毒,干哪行的?”
陈有云刚想顺坡下驴表明身份,服务员已经端著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走了过来。
一盘是红油滚滚,表面撒著一层青绿蒜苗的麻婆豆腐。
另一盘是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的回锅肉。
“菜齐了,两位慢用。”
“大爷,菜来了,咱们边吃边聊。”陈有云笑著拿起筷子,打算等老头尝两口菜,气氛缓和一点再交底。
然而,就在陈有云的筷子刚伸向那盘麻婆豆腐时。
一个刺耳的男声,突然从隔壁桌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
“是你这个龟儿子?!”
陈有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嚇了一跳,筷子一顿。
他转过头,只见邻桌一个穿著花衬衫的年轻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正用极其夸张的动作指著他的鼻子,满脸的义愤填膺。
陈有云定睛一看,眉头瞬间锁死了。
这世界简直小得邪门,这花衬衫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在芙蓉餐厅里,目睹陈有云被赶出来的食客之一!
“大家莫吃了!都来看啊!就是这个人!”花衬衫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声嚷嚷起来,嗓门大得瞬间盖过了整个大厅的喧闹声,“昨天下午在芙蓉餐厅,就是他!川悦轩的贼!跑到人家老字號的后厨去偷师,被老李家的伙计当场给骂出来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大厅瞬间炸了锅。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停下了筷子,用极其鄙夷的目光看向了陈有云这桌。
“好哇,你小子胆子够肥的啊!”花衬衫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是个揭穿阴谋的英雄,“昨天在芙蓉餐厅没偷著,今天又跑到陈麻婆来了!我看你这背个包,包里指不定装著啥微型录音笔和偷拍机呢!”
“还有这种事?替川悦轩来偷手艺?”
“太不要脸了吧,那个川悦轩我听说了,搞得花里胡哨的,原来背地里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这种人就不该让他进门,打出去!”
大厅里的群情瞬间被点燃了。
川渝人火爆的脾气在这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好几个脾气暴躁的大哥甚至直接挽起了袖子,大有要过来替天行道的意思。
店里的几个伙计和大堂经理见状,也赶紧跑了过来。
一看食客们指认陈有云是个来偷配方的商业探子,经理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这位兄弟。”大堂经理走到陈有云面前,“咱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种居心叵测的大佛。这顿饭我们不收你的钱,请你立刻出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已经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半圆,大有陈有云敢说个“不”字,就直接架著他扔出大门的架势。
陈有云坐在椅子上,简直是百口莫辩。
昨天在芙蓉餐厅还可以说是个误会,但今天在陈麻婆总店被同一个食客认出来,这屎盆子算是彻底扣死在他的头上了。
在这个群情激愤的场合,他就算是浑身长满嘴,也绝对解释不清。
越描只会越黑。
陈有云嘆了口气,好汉不吃眼前亏。
既然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一步,他只能先退出去,再想別的办法了。
他放下筷子,弯腰去拿脚边的背包,准备起身离开。
“等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个声音,在陈有云的对面响了起来。
一直坐在那儿的老头,突然动了。
他用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旱菸杆,在实木的小方桌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噠!噠!”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却硬生生地让围上来的伙计们停住了脚步。
大堂经理也愣了一下,赶紧转头看向老头,语气瞬间变得极其恭敬:“张老,这事儿您別管了,这小子是个来偷手艺的,我这就让人把他清出去,免得倒了您的胃口。”
陈有云听到“张老”这两个字,握著背包带子的手猛地一紧。
他猛地抬起头,盯著对面的老头。
张伢子!
老头没有理会大堂经理的赔笑,也没有去看那个花衬衫。
“小伙子。”张伢子慢条斯理地把旱菸杆在桌面上磕了磕,语气极其平静,“这满屋子的人都说你是那什么连锁店派来的细作,跑来偷手艺的贼。我这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贼多了。但我看你不像。”
张伢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是个啥子人?跑这大老远的,到底想干啥子?”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再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他这趟四川之行就算彻底折戟沉沙了。
陈有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將自己的双肩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拉链,从最內层的隔层里捧出了那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
在全场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陈有云打开了木盒。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把黄花梨木柄的传家老刀。
而在靠近刀柄的刀背处,那三道划痕,在灯光下显得极其刺眼。
“晚辈陈有云,从上海来。”
“家师,鲁瞎子。”
此言一出,周围的食客和伙计们还是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鲁瞎子”是个什么人物。
但是,坐在对面的张伢子,在看到那把黄花梨木柄的老刀,尤其是看到刀背上那三道熟悉的划痕时。
他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