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芙蓉餐厅
飞机落地成都双流机场时,正是下午三点多。机舱门刚一打开,一股明显不同於上海的温润空气便扑面而来。
这空气里似乎天生就带著点慵懒的湿度,若有若无地,好似有些红油的味道。
这就是四川,一座连呼吸都带著江湖烟火气的省份。
陈有云隨著人流走出航站楼,来到计程车等候区。
队伍排得很长,大家百无聊赖地拖著行李箱往前挪。
就在陈有云低头看手机,盘算著该从哪里开始打听张伢子那个百年老酱园的时候。
排在他前面的一对年轻情侣突然爆发了一场爭执。
“浩子,你到底定没定啊?”女孩扎著个马尾,晃著手机屏幕娇嗔道,“人家帖子上说那家川悦轩今天开业有折上折,环境是那种新中式,拍照好好看!”
被唤作浩子的男生是个留著寸头的本地小伙,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操著一口地道的成都川普反驳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网上那些鬼扯!那都是骗你们这些小女生的!”
“什么叫骗女生的?人家是高档餐厅,环境好点怎么了?”女孩不乐意了,噘著嘴反驳。
“在成都吃川菜,你跟我讲环境好?到底你是本地人还是我是本地人。”浩子急了,据理力爭,“咱们老成都吃东西,就是得去苍蝇馆子!听我的,去宽窄巷子后头那条老街吃老芙蓉。”
“苍蝇馆子苍蝇馆子,你每次都带我去油腻腻的地方!”
“我保证,今天要是吃得不巴適,我回去跪搓衣板。乖乖,听话。吃完给你买之前那个包包,行不行嘛?”浩子使出了杀手鐧。
站在两人身后的陈有云,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这次来四川,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找那种扎根本地的老手艺。
这个老芙蓉,显然完美契合了他的需求。
这女孩嘴里念叨的“川悦轩”,不就是鼎暉资本搞出来的连锁品牌吗?
居然连成都都开起来了。
眼看著队伍往前走,陈有云没有犹豫,他拍了拍前面那个寸头男生的肩膀,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哥们儿,打扰一下。我是上海过来的,刚听你们聊吃的,听著太对胃口了。我这人出来玩,最怕吃那种坑外地人的网红店。介不介意拼个车?车费我包了,带我去见识见识你说的老店?”
浩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陈有云一眼。
见这人穿著乾净利落,虽然是外地口音,但说话客气实在,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真诚。
川渝人天生热情好客,浩子咧嘴一笑,爽快地一拍大腿:“哎哟,上海来的哥子!行啊,算你懂行,来成都就得跟著我们本地人吃。走走走,今天算你找对人了!”
女孩虽然对拼车有个陌生人有点意外。
但看男朋友这么热情,车费又省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旁嘟囔:“吹牛吧你就,等会儿不好吃看我怎么收拾你。”
三人很快上了一辆计程车。
一路上,浩子就像是个自来熟的话癆,滔滔不绝地给陈有云普及成都的美食地图。
陈有云则像个极其谦虚的学生,適时地捧几句哏,顺便拋出一些问题。
浩子越聊越惊奇,他发现后座这个看似普通的上海小伙子,对川菜的理解竟然极其深刻。
当陈有云隨口点出郫县豆瓣“晴天晒、雨天盖、白天翻、夜晚露”的发酵门道时,浩子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兄弟,你这绝壁是內行啊!你是搞餐饮的哇?”浩子兴奋地转过头。
陈有云笑了笑,摆摆手:“在上海开了个夜市大排档,混口饭吃。这次来就是想拜拜码头。”
计程车在繁华的市区里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了一条梧桐树掩映的旧街道旁。
这条街虽然处於闹市区,但还保留著极其浓厚的市井气息。
路边三三两两地摆著喝茶的竹椅,几个大爷摇著蒲扇在下象棋。
“到了兄弟,前面就是。”浩子付了车钱,带著女朋友和陈有云下了车。
可是,当他们顺著浩子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时,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街道的左侧,是一栋极其醒目、刚刚装修完工的三层仿古小楼。
大门是极其气派的朱红色,门口摆著两座汉白玉的石狮子。
巨大的烫金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著三个大字——【川悦轩】。
门口还摆著一溜开业大吉的花篮,几个穿著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正掛著职业微笑,站在门口发著传单。
而就在川悦轩紧挨著的右侧,隔著不到两米的距离,缩著一家门脸极其破旧的单层铺面。
招牌是一块被油烟燻得发黑的木板,上面用红漆写著“芙蓉餐厅”四个字。
门口只有一个光著膀子的大叔,正拿著水管冲洗地面上的油污。
“臥槽?”浩子瞪大了眼睛,指著旁边的川悦轩,“这破网红店咋开到老李隔壁来了?上个月我来吃,这儿还是个卖五金的铺面啊!”
女孩婷婷倒是眼睛一亮,看著川悦轩气派的门脸,忍不住扯了扯浩子的袖子:“你看人家这门头多好!要不咱们今天还是去……”
陈有云看著那块烫金招牌,心里冷笑了一声。
“浩子兄弟。”陈有云拦住了正要发飆的浩子,笑著说道,“来都来了,既然嫂子想吃这家新店,咱们来个打擂台怎么样?”
“打擂台?”浩子一愣。
“你去芙蓉餐厅占个桌,我去隔壁这川悦轩点两道招牌菜,打包带过去。”陈有云扬了扬下巴,“咱们今天就把这两家的菜放在一张桌子上比一比。一筷子下去,谁是李鬼谁是李逵不就清楚了?”
浩子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兴奋地一拍巴掌:“牛逼!这主意巴適得板!当面打脸啊!你去你去,今天哥们非得让她输得心服口服不可!”
分工完毕,浩子拉著女朋友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芙蓉餐厅。
陈有云则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川悦轩。
一进门,確实是奢华。
大厅里飘著乾冰製造的仙气,服务员培训得极其到位,见陈有云进来,立刻九十度鞠躬问好。陈有云没去管这些排场,直接走到前台,点了一份水煮肉片和夫妻肺片。
因为是开业第一天,后厨准备得很足,出餐极快。
不到二十分钟,陈有云就拎著两个精美的打包盒,走出了川悦轩的大门。
一拐弯,掀开塑料门帘,钻进了隔壁的芙蓉餐厅。
一进芙蓉餐厅,那种属於苍蝇馆子独有的嘈杂瞬间將他包裹。
这店里虽然破旧,但生意极其火爆。
十几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几乎全是操著一口流利四川话的本地街坊。
大伙儿光著膀子,划拳喝酒,热火朝天。
这种味道,陈有云太熟悉了。
浩子已经在角落里占了一张小方桌,看到陈有云进来,赶紧站起来招手:“兄弟,这边!菜我都点好了,这家店的四大天王,全给你安排上了!”
陈有云走过去,將手里川悦轩的两个打包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
大酒楼的卖相確实好,水煮肉片红油汪汪,上面撒著极其整齐的葱花和芝麻。
夫妻肺片切得薄如蝉翼。
婷婷看著这两道菜,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就要夹:“看著就安逸得很嘛。”
“別急,等咱们这边的菜上了再吃。”浩子一把按住女朋友的筷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话音刚落,一个穿著油腻围裙的大妈就端著两个大铁盘子走了过来,嗓门极大:“让一下咯,小心烫!烧白、鱼香肉丝来咯!”
“砰”的一声,两盘极其粗獷的菜被墩在了桌子上。
但在菜上桌的那一瞬间,陈有云的眼神猛地一凝。
那盘鱼香肉丝,肉丝切得並不算均匀,但那股极其浓郁的“荔枝味”,却像是一把鉤子直衝鼻腔!
那是一种酸、甜、辣、咸极其完美融合的味道,泡椒的酸香被高温热油彻底激发。
盘底乾乾净净,没有一滴多余的水分,正宗的“见油不见汤”。
紧接著,大妈又端上来了一盘迴锅肉和一盘还在滋滋冒著热气的炒腰花。
那盘迴锅肉,用的是正宗的二刀肉,肥瘦相间。
在猛火和郫县豆瓣的熬煮下,每一片肉都微微捲曲,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灯盏窝”。
红油的色泽,暗沉中透著一股深邃的光泽。
“来来来,兄弟,动筷子!”浩子拿起一瓶冰镇的豆奶,给陈有云倒上,“咱们先吃网红店的,再吃咱们老字號的!”
三人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川悦轩的水煮肉片。
肉片一入口,陈有云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辣是很辣,麻也很麻,但那种麻辣浮於表面。
豆瓣酱的香气极其寡淡,吃完之后,嘴里只剩下一股口乾舌燥的火气。
“这肉……加了多少嫩肉粉啊,滑得跟肥皂一样,连点肉味都没了。”婷婷嚼了两口,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早说了吧,这帮搞连锁的,全是这种流水线味道。”浩子得意地撇了撇嘴,然后拿起公筷,给女朋友夹了一大筷子芙蓉餐厅的炒腰花,“来,尝尝老李的手艺!”
陈有云也夹了一块腰花放进嘴里。
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刀工极深,腰花在猛火中瞬间捲曲绽放。
就这一口,脆、嫩、滑在口腔里同时炸开,没有一丝一毫的腥臊味。
泡椒的复合酸辣,霸道地包裹著腰花,那股由於猛火逼出来的“锅气”,在舌尖上疯狂地跳跃。
三人再尝那盘迴锅肉,老豆瓣的酱香在唇齿间回味悠长。
和芙蓉餐厅的这几道菜比起来,桌上那两盒精美的川悦轩外卖,简直就像是失去灵魂的塑料模型。
“我错了……”婷婷放下筷子,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浩子,这老馆子確实香,那个网红菜吃著不行。”
陈有云此刻已经彻底被这几道菜折服了。
咽下嘴里的回锅肉,让他心里的某个念头变得极其强烈。
这芙蓉餐厅的老板,绝对是个隱藏在市井里的川菜高手。
“浩子,你们先吃著。”陈有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这老板的手艺太绝了,我得去后厨拜访一下,討教討教。”
“哎,兄弟,这老李脾气可古怪得很,平时最烦別人去后厨打扰他……”浩子刚想拉住他,陈有云却已经转身大步朝著油烟繚绕的后厨走去了。
芙蓉餐厅的后厨在最里面,隔著一块被油烟燻得发黄的厚塑料门帘。
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排风扇轰鸣声,以及锅铲碰撞声。
陈有云走到门帘前,知道后厨是禁地,但他今天必须得见一见这位高人。
他伸出手掀开塑料门帘的一角。
“老板,打扰一下,我是从上海……”
“干啥子的!”
陈有云的话还没说完,后厨里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紧接著,一个光著膀子的年轻伙计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斗牛一样冲了过来。
“看啥子看!后厨重地,哪个让你进来的!”伙计態度极其恶劣地一把推在陈有云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从门帘处推了出去。
陈有云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眉头微皱,脾气极好地解释道:“小兄弟別误会,我是同行,在上海开大排档的。吃了你们的菜觉得特別地道,就是想找老板请教一下……”
“请教个铲铲!”伙计根本不听他解释,手里的大铁勺指著陈有云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老子看你是隔壁派来的细作,提著对门的垃圾菜跑我们店里来吃,现在还想钻进来偷配方?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后厨的动静太大,大厅里的食客们纷纷停下了筷子。
浩子和婷婷也赶紧站起身,跑过来想劝架。
“兄弟,你这是干啥子嘛,我这朋友就是个外地游客,不懂规矩,別发这么大火嘛!”浩子赶紧挡在陈有云前面陪著笑脸。
“外地游客?”伙计冷笑了一声,指著浩子那桌上的两个包装极其精美的外卖盒,眼睛都快喷火了,“咋的,是觉得我们老李家好欺负,专门提著隔壁的菜跑来噁心我们的是吧?”
陈有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川悦轩打包盒,瞬间明白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彻底掀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人显然就是芙蓉餐厅的老板,老李。
老李手里还拿著一块抹布。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陈有云,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两盒川悦轩的外卖,最后將目光死死地钉在陈有云的脸上。
“小伙子。”老李的声音不大,“我老李在这条街顛了十几年勺,靠的是良心。你们川悦轩的老板有钱,有资本,可以在我旁边修皇宫。那是你们的本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逼陈有云:“但你们今天提著菜上门来噁心人……做人,莫要把事做绝了。滚出去,芙蓉餐厅不欢迎你!”
这一声怒喝,震得整个店里鸦雀无声。
周围的食客们也都用敌视的目光看向了陈有云。
在成都这种讲究江湖道义的市井里,跑去別人饭店偷师,那是极其被人不齿的下作行为。
陈有云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五秒钟。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
在老李和伙计的眼里,自己已经被彻底当成了隔壁的“川悦轩”的商业探子了!
这口黑锅,简直是扣得结结实实,连解释都没法解释。
在这火药味十足的关头,越解释,人家只会觉得你越心虚。
“抱歉,老板,是我不懂规矩唐突了。”陈有云没有发火,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衝著老李微微弯了弯腰,算是对自己硬闯后厨的冒犯道了个歉。
然后,他转身看了一眼还处於懵逼状態的浩子,苦笑了一下:“浩子兄弟,今天这顿饭吃得挺高兴,谢了。今天连累你们两了,对不住。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我先走了。”
说完,陈有云背紧了双肩包,在几十双不友善的目光注视下,转身掀开塑料门帘,大步走出了芙蓉餐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