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谣言越真,就越假
赖治抬起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平八郎。”
平八郎从廊下进来,跪地行礼。
赖治直接说道:“你立刻去一趟寺尾城,找到饭绳眾的头目,让他同时放三条流言出去。”
平八郎抬起头等著赖治说话。
“第一条,在葛尾城散播我和长尾大人商议援兵的细节。
那天我和长尾大人商议时有哪些人在,说了什么话这些都要有。
把细节添得足足的,像他们亲眼看著我和长尾大人谈完一样。”
平八郎眉毛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第二条,散播武田晴信用兵的习惯,就说他每打一家之前,必定先派人在对方家里策反重臣,离间盟友,把旧帐翻出来,让听的人自己往上套。”
平八郎点了一下头。
“第三条,谣传小笠原长时此番出兵是坐山观虎斗。
说小笠原家被武田赶出来之后元气大伤,他手里那点人马经不起折腾,这次出兵不过是做做样子。
等村上家和高梨家跟武田家打得两败俱伤了,他才好出来捡便宜。”
赖治说完,看著平八郎。
“三条流言不要集中在一天,要像水一样慢慢渗,渗上十天半个月,自然会有人替我们传,去吧。”
平八郎双手扶地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武田家用离间计,我就在他的离间计上再加一把火。”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著。
“最核心的就是第一条,流言这种玩意,靠的是模稜两可,太假了没人信,太真了也没有人信。
武田家放出来的流言,是在模稜两可上下功夫,说越后不怀好意,说高梨家居心叵测,都是捕风捉影的事。
听的人捉不到风,也捉不到影,心里那根刺就一直悬著。”
“那我就反过来,他放模稜两可,我就往细里添,细节越多越像真的,这些话传出去,听的人心里会犯嘀咕。
不是说高梨赖治和长尾景虎有密约吗?怎么说得比亲眼见的还细?编也编不了这么细吧?可是越细反而越让人起疑。
因为真的密谈不会有这么多细节流出来,能流出这么多细节的,反而像是有人故意在编。”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条流言让村上义清犯嘀咕,第二条再来一下,武田家惯於策反內应,户石城就是这么丟的。
村上义清刚丟了户石城,心里正窝著火,这条流言等於替他把火扇旺了。
他会想,武田家既然能策反户石城的人,葛尾城里会不会也有人?他看谁都像內应。”
“第三条最要命,小笠原长时如果靠不住,村上家就真的孤立无援了。这一条不是为了离间村上和小笠原,是为了让村上义清害怕。
他越害怕,越不敢轻举妄动,越不敢轻举妄动,越不敢在这个时候跟我翻脸。”
“武田家想用水搅浑,那我就把整潭水都搅成泥汤。
水浑到什么程度?浑到武田晴信不知道我下一步往哪走,村上义清不知道武田家有没有在他家里安插內应,大须贺不知道自己的狐狸尾巴露了多少,真田幸隆不知道该继续调略还是该收缩。
大家都在泥汤里摸,谁也看不清谁,这时候最急的不是我,是大须贺。
他急著推动村上义清和我翻脸,但流言一乱,他连推都不知道往哪推。”
“现在就看武田晴信,真田幸隆怎么应对了,哈哈哈……”
……
新的流言在葛尾城下町传开的时候,正是六月中旬最热的几天。
先是城下町茶馆里的閒人开始议论,说高梨大人去春日山城见长尾景虎的时候,广间里明明坐了一屋子家臣,直江实纲、本庄实乃这些家老都在。
结果说到出兵的事,长尾景虎连家臣的话都没听完就一口答应了。
接著街上的脚夫也开始传,说高梨大人把亲弟弟赖亲留在了越后,名义上是出家,实际上是当人质,这才换来了三千援兵。
细节越传越多,连赖亲被押进广间时头髮散著、手腕上勒著绳印、跪在门口不敢抬头,都有人说得清清楚楚。
紧跟著第二条流言也来了,町里的商贩在传,说武田晴信每打一家之前,必定先派人渗透对方家中,策反重臣,离间盟友。
村上家內部早就有武田家的人了,户石城怎么丟的,就是因为有人从里面开了城门。
第三条流言说的是小笠原长时,说他虽然答应了出兵,但心里有別的打算。
小笠原家被武田家从筑摩赶出来之后一直窝在安曇郡,手里那点人马经不起折腾,这次出兵不过是做做样子,等村上家和高梨家跟武田家打得两败俱伤了,他才好出来捡便宜。
三条流言绞在一起,像三股绳子拧成了一根,把葛尾城下町的空气都拧紧了。
村上国政在自家宅子里听近侍把这些流言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坐在案前半天没动。
屋代正国也听到了,他让人把传得最凶的那几个人抓来问了一遍,问完之后坐在廊下,捋著鬍鬚,眉头皱得能夹住一颗豆子。
大须贺久兵卫也听到了,他把扇子搁在膝上,看著面前的榻榻米,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嘴沙子。
高梨赖治和长尾景虎求援的细节,这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细节,他编都没编出来,这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他啊。
谣言很快让村上义清知道了,他立刻叫来了所有家臣。
村上义清坐在广间里,扫视一眾人说:“这些流言,都不简单。”
大须贺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主公,关於高梨大人的那些传闻——”
村上义清看了他一眼,大须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屋代正国也看了他一眼,清野和东条都没有说话。
村上国政把脸转了过去。
村上义清直接说道:“从今天起,葛尾城內外的流言,一条也不许再传。
谁再传,就按军法处置,杀无赦。”
命令传下去之后,葛尾城內外安静了。
町里的茶馆关了几间,街上的脚夫们也不再嚼舌头了。
有几个还在传的人被巡逻的武士抓了起来,脑袋掛在城门口的竹竿上,后面的人就彻底闭了嘴。
消息传到户石城的时候是傍晚。
真田幸隆在广间里把自家忍眾送来的情报看完,搁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松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远处的千曲川在暮色里泛著灰色的光。
“高梨赖治居然用主公放出去的火,倒过来烧到武田家,好厉害的手段。”
他把那封情报折好,暗自感嘆。
武田晴信让他散布流言离间三家,他照做了,流言传得有模有样,村上家內部也的確动摇了。
结果高梨赖治没有急著去解释,没有派人去赌咒发誓,而是反过来往同一潭水里又砸了三块石头。
第一块石头,是他自己和长尾景虎商谈的细节。
第二块石头,是武田家惯於策反內应的名声。
第三块石头,是小笠原长时可能坐山观虎斗。
这三块石头砸下去,不光把水搅得更浑了,最要命的是第三条。
小笠原长时如果不来,如果村上义清真的被这些流言嚇住了,不敢在村上家的地界上过分怀疑高梨家,那么村上家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真田幸隆感觉到了棘手,高梨赖治真是太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