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玩的就是人心
流言是在六月中旬前后传到葛尾城的。先是城下町的商贩在传,说越后长尾家出兵不怀好意,长尾景虎想藉机把手伸进信浓,把北信浓当成越后的属国。
接著又有人说高梨和村上之间早就有宿怨,只因为村上家势力强,且有武田家威胁才联合,现在村上家处於危急存亡关头,高梨家想借越后的势压村上一头。
流言越传越细,细节越来越足,连高梨赖治在春日山城和长尾景虎密谈时答应了什么条件都被人编了出来。
大须贺久兵卫跪坐在村上义清面前,手里捏著一把摺扇,面色沉重。
他把摺扇搁在膝上,双手扶地,先躬了躬身子。
屋子跪坐著屋代正国、清野、东条几个重臣,村上国政也在。
“主公,城下这些流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须贺直起身来,语气恳切。
“越后和高梨是什么关係?长尾景虎的母亲是高梨家的人,两家是亲戚。
高梨大人去了一趟春日山城,长尾景虎连出兵三千这种大事都一口答应了,连家臣拦都拦不住。
诸位想想,这得是多深的交情?高梨大人答应了多少条件,才换来这三千人?”
屋代正国捋著鬍鬚,眉头皱了起来,清野和东条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大须贺把扇子拿起来,在掌心里轻轻敲著。
“还有件事,诸位別忘了,高梨大人上次到户石城,走的时候把佐久眾带走了,大家可別忘了那些人原本是我们村上家的兵。
现在,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在高梨家的领地上,拿著高梨家的俸禄,替高梨家卖命。”
村上国政的脸色沉了一下。
这件事是他心里的疙瘩,当初赖治去守户石城,是他跟著一起去的。
结果佐久眾被赖治带回了高梨家,再也没回来过。
大须贺看了村上国政一眼,把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寺尾家,高梨大人灭了寺尾家,按理说寺尾城应该归还我村上家管,毕竟寺尾家是主公的家臣。
可高梨大人把寺尾城交给了自己的心腹与兵卫。
从须田到寺尾,从寺尾到井上,高梨家在南边的地盘越扩越大。
现在他又把越后的三千人请了进来,等这三千人到了,谁知道他们会帮著谁。”
广间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屋代正国把手从鬍鬚上放下来,沉声道:“大须贺大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越后是客兵,高梨也是客兵,客兵替主家打仗,打贏了功劳算谁的,打败了损失算谁的,这些事本来就扯不清。
越后和高梨还是亲戚,两家联手,我们村上家在中间,被夹著怎么办。”
清野跟著点了点头。
村上义清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听完几个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贤婿应该不至於如此。”
大须贺立刻接上了话。
“主公说的是,高梨大人或许没有这个心思,但越后的长尾景虎呢?长尾景虎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越后的家督,他要是想在信浓扩展势力,高梨大人未必拦得住他。
再说,就算高梨大人自己没想法,他手下那些家臣呢?山田飞驒守,高梨盛光,这些人可都是老谋深算。”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放低了些。
“主公,臣有一计。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想办法试探一下。
高梨大人不是要带兵来葛尾城合兵吗?等他到了,我们看看他是什么態度。
他要是真心来帮村上家,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他要是心里有鬼,一试就试出来了。”
村上国政立刻附和。“父亲,大须贺大人说得对,试一下就知道了。
妹夫要是真心来帮我们,我亲自给他赔罪,要是他真有二心,我们也好早做防备。”
村上义清皱著眉头想了很久,广间里几个重臣都看著他。
最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点了点头。
“那就试一下。”
大须贺低下头,双手扶地行了一礼,没有人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
中野小馆,赖治收到了饭绳眾送来的消息,最近,葛尾城周围出现了很多流言。
他只是看了一眼其中的情报,立马反应过来了。
他把信看完,搁在案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这是武田家的诡计。”
“武田晴信这么快就想到了应对的办法,正面打不过,就从背后戳一刀,散布流言,离间村上、高梨和越后三家之间的关係。
越后和高梨都是客兵,客兵和主家之间本来就有天然的猜忌。
不需要什么铁证,只要把这些猜忌放大了,就能让三家互相防备。”
赖治细细思量。
“村上家內部一定有武田家的內应,流言传到葛尾城,没有人推波助澜是不会这么快就让重臣们坐在一起討论的。
这个內应,大概率就是大须贺,他会利用流言,在村上义清和重臣们面前添油加醋。”
赖治立刻收拾心思,静下心来,仔细分析。
赖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下来。
“不能急。”
他把那封情报重新摊开,又扫了一眼,然后搁在案角。
“武田家用这一手,不是指望村上家和我翻脸,他们指望的是我急。
我一急,急著去葛尾城解释,急著派人去村上家赌咒发誓,急著做这做那,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越急著证明自己清白的人,看著越可疑。
这个道理,武田晴信懂,真田幸隆也懂。
所以他们才放这些流言出来。
流言本身伤不了我,但我自己乱了阵脚,就会授人以柄。”
赖治越想越清楚,暗自一笑。
“这是离间攻心之计,攻的不是村上家,攻的是我,好让我自乱阵脚,让我和村上家之间生出嫌隙,让三家联盟还没合兵就互相防备。
只要联盟內部互相牵制,武田家的压力就小了一大半。”
“既然是没有的事,就绝对不能掉进自证的圈套里。
一件没做过的事,別人让你证明你没做,你越证明越说不清。
因为证明这件事本身,就给了对方继续质问的机会。
他问一句,你答一句,他再问一句,你再答一句,到最后围观的人只记得你一直在解释,而解释的那个人,永远是被动的。
不能解释,不能去葛尾城,更不能派人去村上家说什么这些流言都是武田家的阴谋。
这话由我说出来,村上家的重臣反而会觉得我在把脏水往武田家身上泼。”
赖治把那张情报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武田家用离间计离间,那我也放流言,把整潭水都搅浑,水浑了,谁都看不清谁。
到时候我那老岳父一头雾水,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