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君臣商议
李恪和李承乾走后,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面前那沓纸还摊开著,上面的字密密麻麻,记录著一个个近亲结婚导致孩子畸形、早夭的案例。长安城东市的药铺郎中、西市的医馆老大夫、城南的接生婆——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但他们的口述被一笔一画地记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李恪跪在地上说的话——“这件事关係到天下苍生。如果大唐的子民都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那大唐的江山还怎么稳固?”
十一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不是背书的腔调,是真心实意的、从心底里掏出来的话。还有李承乾,跪在旁边,说“请父皇颁律,以正天下”。这两个孩子,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世民拿起那沓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张德。”他叫了一声。
“在。”
“去查查。这两天,太子和蜀王都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朕查清楚。”
张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百骑司的人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刘主事就跪在了御书房里。
“陛下,查清楚了。”
“说。”
“太子殿下和蜀王殿下这几日,一直在查近亲结婚的事。太子派了东宫的人,分头去了长安城及周边的医馆、药铺,找了不少郎中和接生婆,打听表兄妹结婚生子的事。蜀王殿下去了太医院,找王太医借了几本医书,摘抄了一些关於胎病的记载。两个人还去了大安宫,陪太上皇打了一下午的麻將。”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动。“大安宫?”
“是。蜀王殿下上午去陪太上皇下棋,下午太子和长乐公主也去了,四个人打了一下午麻將。”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长乐公主——李丽质。他想起中秋宴上,李丽质坐在皇子席上,笑著给皇祖父敬酒。那孩子眉眼像她母亲,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又想起李恪和李承乾今天跪在御书房里,一个说“为了大唐子民的延续”,一个说“请父皇颁律,以正天下”。
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笑。
“两个混帐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
张德在旁边听到了,低著头不敢说话。
“李丽质是你们的妹妹,难道就不是朕的亲女儿了吗?”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什么事不能给朕明说,居然拐著弯儿,搬出江山社稷来压朕。”
他又拿起那沓纸,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复杂的、深沉的情绪。这两个孩子,为了妹妹,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查案例、借医书、找证据,还跑到大安宫去陪皇祖父打麻將——那是怕他知道了生气,先去皇祖父那里铺垫?还是只是顺便?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孩子,心里装著妹妹。这一点,让他心里有些发暖。但同时,他也在想另一件事——那沓纸上记录的案例,触目惊心。如果表兄妹结婚真的会导致孩子畸形、早夭,那大唐的子民中,有多少家庭正在承受这种痛苦?那些孩子生下来就体弱,那些孩子长不大就夭折,那些孩子先天聋哑、智力低下——他们的父母,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李世民放下那沓纸,沉默了很久。这件事,不只是李丽质一个人的事。它关係到千家万户,关係到天下苍生,关係到李唐江山的未来。如果他能颁布一条律法,禁止五服之內通婚,让天下人知道近亲结婚的危害,那能救多少孩子?能免去多少家庭的痛苦?
“张德。”李世民叫了一声。
“在。”
“去请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徵、李靖……还有太常卿、宗正卿,都叫来。朕要议事。”
“是。”
张德退了出去。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太液池,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枯叶的气息。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了,才转过身,回到龙案前,把那沓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不到半个时辰,朝中重臣陆续到了。
房玄龄来得最快,他是尚书左僕射,办公的地方离御书房最近。进门的时候,看到李世民面色凝重,心里先打了个突。
“陛下,出了什么事?”
“玄龄,坐。等人到齐了再说。”
长孙无忌是第二个到的。他穿著一身紫色官袍,步履沉稳,面色如常。进门看到房玄龄已经在座,微微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了。
魏徵第三个到。他是御史大夫,平时不常被召见,今天突然被叫来,心里有些疑惑。进门看到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在,知道不是小事,行了个礼,安静地坐下。
李靖来得最晚。他是兵部尚书,今天在兵部议事,接到召见匆匆赶来。进门的时候,衣服还没整好,一边走一边系腰带。
“臣来迟了,请陛下恕罪。”
“不迟。坐吧。”
宗正卿李孝恭、太常卿萧瑀也到了。几个人分坐两侧,御书房里一下子坐满了人。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把那沓纸递给张德,让他传给眾人看。
“诸位卿家,先看看这个。”
张德把纸一张一张地传下去。房玄龄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长孙无忌接过来,看的时候面色不变,但看完之后,手指微微攥紧了纸边。魏徵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李靖看完,没有说话,等著李世民开口。
李孝恭看完,忍不住说:“陛下,这些案例……”
“都是真的。”李世民说,“太子和蜀王让人去查的,长安城及周边的医馆、药铺,一个一个问的,没有造假。”
殿內安静了一瞬。
“陛下,”房玄龄开口,“臣以为,这些案例触目惊心。如果表兄妹结婚真的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那確实不能等閒视之。”
长孙无忌放下手中的纸,面色平静地说:“玄龄,这些案例只是个案,不能以偏概全。表兄妹结婚,自古有之。前朝也好,本朝也罢,多少人家都是亲上加亲。也没见人人都生出有问题的孩子。”
魏徵立刻接了话:“齐国公说得对,不是每一个都会出问题。但十个里面出一个,一百个里面出一个,那也是人命。那些孩子,生下来就体弱,长不大就夭折,他们做错了什么?陛下,臣以为,这件事不能只看个案多少,要看它有没有危害。只要有危害,哪怕只有一成,也应当禁止。”
长孙无忌看了魏徵一眼,没有说话。
李世民扫了一眼眾人,缓缓开口:“朕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吵架的。朕是想问,这件事,该怎么办。”
房玄龄想了想,说:“陛下,臣以为,此事关乎天下苍生,不可不察。但若要颁律禁止五服之內通婚,牵涉甚广。民间习俗、世家门第、宗族联姻,都会受到影响。臣建议,先由太常寺和宗正寺联合商议,擬定一个章程,再拿到朝堂上討论。”
李孝恭点头:“房相说得对。此事涉及礼法,宗正寺责无旁贷。”
魏徵说:“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拖。天下百姓不懂医理,不知道近亲结婚的危害。朝廷有责任告诉他们。颁律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为什么禁止。臣建议,同时编撰一本通俗易懂的小册子,发到各州县,让百姓知道近亲结婚的危害。”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李靖。“药师,你怎么看?”
李靖一直没说话,被点名了才开口:“陛下,臣是武將,不懂这些。但臣在军中见过不少事。有些士兵,家里几代都是表亲结婚,生下的孩子不是体弱就是痴傻。一个家庭,孩子出了问题,这个家就散了。陛下,臣以为,这件事,该管。”
李世民又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呢?”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臣不是反对颁律。臣只是觉得,此事牵涉甚广,不可操之过急。民间习俗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改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臣建议,先在长安及关中地区试行,看看效果,再慢慢推广到全国。”
李世民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玄龄,你牵头,孝恭和太常寺协助,擬定一个章程。七日內,朕要看到。”
“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等章程擬好了,再拿到朝堂上议。”
“是。”
眾人散去后,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他想起李恪和李承乾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李丽质笑著给皇祖父敬酒的样子,想起那沓纸上密密麻麻的案例。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张德。”
“在。”
“去告诉太子和蜀王,朕已经让人去议了。让他们安心读书,別再折腾了。”
张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李世民叫住他,“告诉他们,朕知道他们是为了妹妹。下次有什么事,直接跟朕说,別拐弯抹角的。”
张德忍著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在屋里来回踱步。李恪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张德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太子殿下,蜀王殿下,陛下说了,已经让人去议了。陛下还说,让两位殿下安心读书,別再折腾了。”
李承乾和李恪对视一眼,都鬆了一口气。
张德顿了顿,又说:“陛下还说,他知道两位殿下是为了长乐公主。下次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別拐弯抹角的。”
李承乾的脸微微红了。李恪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儿臣知道了。”两人齐声说。
张德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承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三弟,你说父皇这是夸咱们还是骂咱们?”
李恪想了想,笑了:“都有。夸咱们护著妹妹,骂咱们拐弯抹角。”
李承乾也笑了,笑完之后,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三弟,你说父皇会颁律吗?”
“会。”李恪说,“父皇已经让人去议了。房相牵头,宗正寺和太常寺协助。这件事,八九不离十。”
李承乾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三弟,你说……大妹妹知道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