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证据
从大安宫回来的那天晚上，李恪在偏殿里坐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面前摊著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近亲结婚的危害——表兄妹血缘太近，子女易患先天疾病，母体亦易早衰。这些话，他懂，但他一个人懂没有用。他需要让父皇和母后也懂，需要让他们知道，把李丽质嫁给长孙冲，不是在给她找好归宿，是在害她。
可是，他怎么说服父皇？他不能直接说“我学医的时候看过一些书”。父皇不会信的。他需要证据，需要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著的案例。
李恪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太液池。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但他心里不平静。他想起李承乾今天在大安宫说的话——“三弟，你要做什么，算我一个。”
对，他还有大哥。
李恪转身出了偏殿，大步往东宫走去。李安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东宫里，李承乾还没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几卷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今天在大安宫，李丽质哭著说不想嫁到长孙家，他心里也不好受。
“大哥。”李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承乾抬起头，看到李恪走进来，面色凝重。“三弟，这么晚了，什么事？”
李恪在他对面坐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大哥，大妹妹的事，我想了一晚上。光靠我一个人，办不成。我需要你帮忙。”
李承乾看著他，目光认真起来。“你说。”
“大哥，大妹妹不想嫁到长孙家，不只是因为她不喜欢长孙冲。”李恪看著李承乾的眼睛，“表兄妹结婚，血缘太近了。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容易得怪病——有的生下来就体弱，有的长不大，有的智力有问题。大妹妹嫁过去，將来受苦的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孩子。”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我学医的时候，在太医院看过一些书。书上写得很清楚。”李恪顿了顿，“但光有书不够。父皇不会信我一个孩子的书。我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
“近亲结婚的案例。大唐这么大，不可能没有表兄妹结婚生子的例子。有的是孩子体弱多病，有的是孩子生下来就有毛病。只要找到这些案例，拿到父皇面前，他不能不信。”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想让我做什么？”
“大哥，你是太子，东宫的人脉广。你的人去查，比我自己去查快得多。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派人去长安城及周边的医馆、药铺，找那些有经验的郎中，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表兄妹结婚、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的案例。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
李承乾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三弟，你说得对。这事，我来办。三天之內，我给你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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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站起来，朝李承乾行了个礼。“谢谢大哥。”
“谢什么？”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也是我妹妹。”
李承乾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派出了东宫的几个心腹，分头去长安城的大小医馆、药铺打听。这些人都是东宫的老人，嘴巴严，办事利落，不会走漏风声。
与此同时，李恪也没有閒著。他去了太医院，找王永正借了几本医书。王永正问他要什么书，他说想查一些关於胎病的记载。王永正没有多问，从书架上取了几卷旧籍递给他。
李恪回到偏殿，一页一页地翻。古代的医书上虽然没有现代遗传学的概念，但有很多关於“胎弱”“胎疾”的记载。他找到了一些案例——父母是近亲，生下的孩子先天体弱、多病、早夭。他把这些案例摘抄下来，详细记录，准备到时候一併呈给父皇。
第三天傍晚，李承乾派人来叫李恪。
李恪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面前摆著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字。他的脸色有些沉重。
“三弟，你看看这些。”
李恪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第一页写著——长安城东市一家药铺的郎中，行医三十年，见过三例表兄妹结婚生子的案例。第一例，孩子生下来就体弱，三岁时夭折。第二例，孩子先天聋哑。第三例，孩子智力低下，至今无法自理。
第二页，西市一家医馆的老郎中说，他年轻时在洛阳行医，见过一家表兄妹结婚，连生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活过五岁。
第三页，城南一个接生婆说，她接生过一对表兄妹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浑身发紫。
李恪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心里越沉重。不是因为这些案例触目惊心，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案例，没有被记录下来。
“大哥，够了。”李恪合上那沓纸，“这些足够让父皇相信了。但光让父皇相信还不够——他可能觉得这只是普通人家的事，跟皇家没关係。咱们需要让父皇知道，这件事关係到的不只是大妹妹一个人，而是整个大唐的江山社稷。”
李承乾看著他：“你打算怎么说？”
“请父皇颁布一条律法，禁止五服之內通婚。理由不是为了大妹妹，是为了大唐子民的延续，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固。这样父皇不会觉得咱们在替大妹妹求情，而是替国家考虑。长孙家那边也无话可说——律法是朝廷定的，不是针对谁。”
李承乾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去见父皇。”
第二天一早，李恪和李承乾去了御书房。
张德通报之后，两人走进去。李世民正在批奏摺，看到两个儿子一起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承乾，恪儿，你们俩一起来，有什么事？”
李恪看了李承乾一眼，李承乾微微点头。李恪上前一步，跪下。
“父皇，儿臣有一件事要稟报。这件事，儿臣想了很久，关係到天下苍生，也关係到李家的血脉传承。儿臣不敢不说。”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严肃起来。“什么事？起来说。”
李恪没有起来。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沓纸，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儿臣和大哥这几天查到的。请父皇过目。”
张德接过那沓纸，放在龙案上。李世民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李世民放下纸，看著李恪，“你们查这些做什么？”
李恪抬起头，看著李世民的眼睛。
“父皇，儿臣在太医院学医的时候，看过一些医书。医书上说，血缘太近的人结婚，生下的孩子容易得怪病——有的生下来就体弱，有的长不大，有的智力有问题。儿臣当时不信，就让大哥帮忙去查。结果一查，发现长安城里就有不少这样的案例。表兄妹结婚的，生下的孩子不是早夭就是体弱多病。父皇，这些郎中、接生婆，他们不认识字，不会写书，但他们说的都是亲眼所见。”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看著那沓纸，没有说话。
李恪继续说：“父皇，儿臣不是要说谁的不是。儿臣只是觉得，这件事关係到天下苍生。如果大唐的子民都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那大唐的江山还怎么稳固？父皇，儿臣斗胆请父皇颁布一条律法，禁止五服之內通婚。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大唐子民的延续，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固。”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他的目光从李恪身上移到李承乾身上，又移回那沓纸上。
“承乾，这些是你让人查的？”
“是。”李承乾跪下，“父皇，三弟说了这件事之后，儿臣也觉得不能轻视。儿臣派人去查了三天，查到的就是这些。父皇，儿臣不敢说每一个案例都跟近亲结婚有关，但这么多案例摆在面前，儿臣觉得……不能不信。请父皇颁律，以正天下。”
李世民又拿起那沓纸，翻了一遍。他想起一些事——宫里也有过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的，也有过孩子长不大的。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了这些案例，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恪儿，你说血缘太近的人结婚，会生下有问题的孩子。那血缘多近算太近？”
李恪知道父皇在问什么，心里有些紧张，但面上不露声色。
“父皇，儿臣在医书上看到，出了五服就没问题了。五服之內，血缘太近。出了五服，血脉疏远了，就没那么大的风险了。请父皇颁律，五服之內不得通婚。这不仅是为了天下苍生，也是为了李家的血脉。”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那沓纸放下，看著两个儿子。
“你们俩，这几天就忙这个？”
李恪和李承乾对视一眼，都低著头不说话。
李世民嘆了口气。“起来吧。別跪了。”
两人站起来。
“你们说的这些，朕记下了。颁律的事，朕会跟朝臣商议。你们回去好好读书，这事不要再提了。”
“是。”两人齐声应了，转身走出御书房。
出了御书房，李承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弟，你说父皇会颁律吗？”
李恪想了想，说：“父皇不会马上颁，但会跟朝臣商议。只要开了这个头，大妹妹的婚事就不会那么快定下来。长孙家那边，也不敢再提了——谁愿意顶著『近亲结婚、有害后代』的名声？”
李承乾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走在太液池边，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池水被风吹皱了，倒映著灰濛濛的天，波纹一层一层地盪开去。
“三弟，”李承乾忽然说，“你觉得父皇和母后还会把大妹妹许配给长孙冲吗？”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大哥，我不知道。但至少，父皇现在知道了近亲结婚的危害。他知道了，就会多想一想。而且律法一旦颁布，长孙家也无话可说。”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著李恪。“三弟，我们几天没白忙。”
李恪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