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荣誉庭院
第591章 荣誉庭院这座府邸,芭芭拉来过很多次。
就像她之前对韩易所说的那样,每一年的巴黎时装周,她基本上都会造访这里,大学路51號。
对於时尚圈的核心业內人士来说,这个地址,与香奈儿的康朋街31號、迪奥的蒙田大道30號,以及伊夫—圣罗兰的马索大道5號一样,是法国时尚,乃至世界时尚的经典坐標之一。
过去的每一次,她都是以受邀宾客的身份。
穿著高级定製的晚礼服,端著一杯永远处於半满状態的香檳,顶著精致的髮型,和更加精致的妆容,保持著迷人而得体的笑顏,在衣香鬢影的人群中穿梭交谈。
但这一次不同。
她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羊绒衫,搭配故意做旧的牛仔裤,素净得就像一个长期生活在巴黎的本地姑娘,早上刚刚起床,出来买杯咖啡就要回家的那种。她几乎没怎么化妆,只是描了描眉毛,涂了点唇彩,打了层薄薄的粉底。
以这样朴素姿態造访的她,身份不再是那些盛大派对上的宾客。
她成了一位潜在买家的伴侣。
一个有能力买下这座一亿欧元府邸的,潜在买家的伴侣。
想到这里,芭芭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旁的男人。韩易正全神贯注地听著杰罗姆的讲述,时不时微微点头,神情专注。
芭芭拉看著他的侧脸,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又对自己问出了那个,曾经反覆在心头浮现过无数次的问题:
how did it end up like this?
第一次在伊比萨的派对上见到他时,她完全没有想过他会是这样一个人。
当然,那时的她就知道他很有钱。但那种“有钱”,是具象的,是可以被理解的]—
“几千万美元收购了一家电子音乐厂牌,成为了diplo的老板”。
別误会,芭芭拉绝不认为几千万美元是小钱。但这至少是一个————还在她理解范围之內的財富等级。
不像现在。
老实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韩易这样的人。
美国东西海岸,各有一套顶级豪宅。9000万的游艇,眼睛都不眨,说买就买。1.5亿美元的油画,据男友自己说,买了之后到现在,他都还没有看过一眼。而且未来应该也不会怎么去看,因为他会跟大都会博物馆签一个租赁协议,把它放到公共空间去展览。
这些消费,都是在一年时间內完成的。
一年。
这样的事情,哪怕放在马克—扎克伯格身上,都显得太过夸张。因为哪怕是facebook
的创始人,已经在硅谷叱吒风云了將近十年的超级富豪,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閒钱拿来消费。
但韩易却能做到。
他————还是一个一边读研究生,一边创业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这种荒谬的发展,芭芭拉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正是因为想不到合理的解释,让她对自己的男友,在欢喜和迷恋中,又隱隱有一份畏惧。
因为,她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扇完全隔音的厚重大门前,不知道打开之后,她能够看到的,是怎样一个浩瀚无垠的財富宇宙。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阴谋论?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不为外人所知的,千亿乃至万亿美元级別的隱世豪门?
难道自己的男友——就是这样的豪门?
“帕文小姐、韩先生,你们现在所看到的,是18世纪法式私人府邸最教科书的经典布局。”
芭芭拉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杰罗姆—康特尔正在为二人介绍博尔戈府邸的荣誉庭院0
“我们称之为“entre cour et jardin“。”杰罗姆用纯正的法语念出这个词组,““位於庭院与花园之间“。”
他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扇正在修復的对开马车门。
“这种布局,是一种递进关係严明的空间排序,旨在创造一个从公共街道到私密花园的渐进式体验。”
“一切始於大学路上的porte cochère“。然后,它向后退让,打开了我们现在所站的这个空间。“cour d“honneur“,荣誉庭院。”
“这个庭院,”他踱了两步,“將主建筑与街道彻底隔开,確保了绝对的隱私,在当年,也为马车提供了足够的迴转空间。”
“而我们的这栋建筑,就是“corps de logis”,容纳了所有主要接待室的核心建筑。而在它的后面,是从接待室可以直接进入的广阔后花园。”
杰罗姆的目光在韩易与芭芭拉的脸上逐一扫过,似乎在確认二人是否有跟上他的节奏。
“回到这个荣誉庭院本身,它的设计极具法国特色和巴黎风味,与欧洲其他国家和城市的私人府邸庭院截然不同。”
“比如,”杰罗姆將双手举到眼前,一边解释,一边比划,绘声绘色地说道,“一座义大利的宫殿,它的核心通常是一个內庭。那是一个被建筑四面围合的內部空间,像一个天井,作用是为建筑的內部採光。”
“而英国人————英国的庄园,更专注於与自然的连接。他们喜欢让跟森林连成一片的宽广草坪,直接延伸到房子的门前,以满足一种对土地和风景的个人占有欲。”
“听起来你好像对英国人的做法很不满啊,杰罗姆。”韩易调侃道。
杰罗姆—康特尔闻言一怔,隨即发出一阵低沉而爽朗的笑声。
“哈哈,韩先生,您太敏锐了。”他夸张地举起一只手,“不满是一个太强烈的词。
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巴黎人,在陈述建筑史上的事实。”
“英式花园追求的是自然主义,是一种刻意营造的野趣。蜿蜒的小径,不规则的草坪,错落的树木。他们想要模仿大自然,或者说,他们想要让你相信这一切都是自然生长的。”不得不说,杰罗姆確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地產经纪人,不仅对欧洲各国的建筑艺术相当了解,而且总能以最生动的方式將它描述出来,“在法国,我们相信自然是需要被设计的,它需要秩序,就像一个管弦乐队需要指挥。而我们的英国朋友,他们似乎更喜欢————让小提琴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始演奏。”
“这比喻太妙了。”韩易拍了拍掌,笑道,“那么,义大利人呢?”
“义大利人————他们的一切,都是为了戏剧效果。”杰罗姆渐入佳境,“一切都是为了透视,为了几何,为了让你沿著一条完美的轴线走下去,为了让你把最后的视线落在一座比真人还高的神话雕像上。”
“看来你是只对英国人有意见了?”
“哈哈,是的,只针对英国人!”杰罗姆身体稍稍后仰,大笑了两声,“义大利花园的作用,在於使人仰望艺术。而法式的荣誉庭院,它的作用,是让拥有者被仰望。”
“是吗?”
“当然,它的名字就代表著它的功效。它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让主人展示財富、品味和社会地位的舞台。”
杰罗姆转过身,面向那栋主建筑的立面,右手缓缓展开,像是在为一幅画作揭幕。
“您看。”他说,“一位宾客从大学路的大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开阔对称的庭院。”
“然后,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被引导到什么地方?”杰罗姆停顿了一下,手指向主楼,“那里,主楼的外立面。三层楼高,古典的比例,完美的对称,精雕细琢的石材装饰。
“6
“我们身处的这个荣誉庭院,既不像义大利的內庭那样將您包围,也不像英式花园那样让您自由游走。它只给了您一种选择:站在这里,抬起头,仰望主建筑。”
“而主人————”杰罗姆继续说道,“通常会出现在哪里呢?当然是在那些巨大的落地窗后,俯瞰著下方的庭院。居高临下。”
“这是一个关於权力的空间设计,韩先生。“他轻声说,“宾客在下,主人在上。宾客在外,主人在內。宾客需要穿越这个空旷的庭院,暴露在主楼的凝视之下,才能被准许进入。”
听到这里,芭芭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个庭院確实空无一物,没有雕塑,没有喷泉,甚至没有太多的装饰。
它的空旷,本身就是一种宣示。
“在18世纪,当博尔戈伯爵在这样的庭院中举办晚宴时,宾客的马车会一辆接一辆地自正门驶入。车门打开,穿著华服的贵族们走下来,僕人恭顺地上前引导。而在主楼的窗后,主人可以看清每一位到来的宾客,他可以决定何时出现,以什么样的姿態出现。”
“这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主人,永远是最后登场的那一位。”
“法国式的礼仪。”韩易点点头,轻声应道。
“更准確的说,这是法国式的权力,韩先生。”杰罗姆嘴角含笑,“优雅不过是它的外衣。”
“当拉苏朗斯在设计这座府邸,或者与它同根同源的凡尔赛宫时,他追求的不仅仅是美学价值这么简单。他寻找的是frappé”,一种心理上的震慑,一种可以清晰传达出业主权势的视觉语言。”
“必须保证一辆由六匹马牵引的豪华马车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入,在主楼正门前停下,让乘客优雅地登上台阶。然后,还得有足够的空间供马车迴转,以便驶出庭院或进入位於侧翼的马厩。这是凡尔赛宫也在使用的標准,更是巴洛克时期最崇高的典范。它经典,它贵族,它就是旧制度荣誉的代名词。”
“因此,虽然进入十八世纪之后,法国的文化风尚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转变。在绝大多数地方,僵硬的宫廷礼仪,开始让位於对於愉悦和怡人体验的追求,启蒙主义者们激发了社会对田园牧歌式生活的渴望。前一个世纪的贵族公馆大多集中在当时已显拥挤的玛黑区,而十八世纪的新开发区,特別是我们所在的圣日耳曼德佩区,成为了新式建筑的集散地。”
“这里的地块普遍比玛黑区更大更规整,为设计师提供了更充足的空间来引入绿色元素。而当时的设计师们普遍面临一项挑战,那就是如何在保证荣誉庭院核心功能不受到影响的情况下,儘可能地多引入一些绿植。最后,拉苏朗斯为他的设计作品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保留庭院中央宽阔的铺装马车道,然后在庭院两侧种植树木花草。”
韩易与芭芭拉的视线,隨著杰罗姆的手臂,转到庭院右侧。
“这就是拉苏朗斯的解决方案。”
庭院的两侧,种植了一排高大的树木,但它们根本不是传统认知中自然生长的那种树木。
它们是墙。
两道笔直的绿色高墙。
十几棵高大的椴树对峙而立,枝干被铁丝和木架约束,通过一种近乎残酷的修剪技术,被强行编织压平,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垂直平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枝条被充许向外溢出。
“这就是所谓的tailleenrideau”,幕式修剪。”杰罗姆说道,“这是凡尔赛宫园林的標誌性技艺。在那里,勒诺特尔用这种手法塑造了长达数百米的林荫大道。而在这座府邸,拉苏朗斯则將同样的理念,浓缩到了一个私人庭院的尺度。”
“但当我说私人的时候,我指的是————贵族私人府邸的私人,不是普通民居的那种私人。光是这片庭院,就跟另一处顶级私人府邸,蒙莫朗西宫的全部建筑面积不相上下了。”
“这处宅子,在尺度方面的恢弘程度,是不言自明的。”韩易表示认同,虽然跟他在科莫湖购置的帕萨拉夸庄园七英亩的户外花园还有差距,但毕竟一个是在米兰的远郊湖区,一个是在巴黎的城市中心,哪一个尺度更为珍稀,不言自明。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家族会选择在这片庭院举办活动的主要原因。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离罗浮宫那么近,却又如此僻静,不会受到任何媒体的打扰。关上门,所有的喧囂都能被隔绝在外。”话及此处,杰罗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啊了一声,“我听说迈阿密艺术展正在策划举办他们的第一届巴黎分展会,选址就准备放在这个地方————对吗,马本德先生?这是可以透露的吗?”
“我们正在与迈阿密艺术展洽谈,没错。”侍立一旁的马本德点头,“毫无疑问,能够主办如此盛大的活动將是一项莫大的荣幸,但目前一切都还处在前期接洽阶段。”
“明白。”
韩易的声音很轻很飘,表情看上去似乎也有点出神。
而神情之所以显得恍惚,是因为大脑在飞速运转著。
他看到的,早已不是一个铺著碎石,两侧种著椴树墙的法式庭院。就像杰罗姆所说的那样,他看到了一个舞台。一个能让他撬动欧洲,或者说,撬动旧世界资源的完美支点。
巴黎时装周,每年两次,每次两周,这里就是时尚和名利场的漩涡中心。他的瀚音乐集团正在向欧洲扩张,如果能在这里,在大学路51號,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派对,邀请那些顶级的明星、製作人和设计师————
这正是那些老牌的美国娱乐业公司,比如caa或者wme,每年都在巴黎做的事情。这是一个姿態,一个信號,宣告著新玩家的入场。
一个能够花一亿美元购入一座私人府邸,財富量级完全超越其他竞爭对手的新玩家。
还有迈阿密艺术展,杰罗姆隨口一提,却点亮了一个关键渠道。这是结识全球顶级卖家、画廊主理人和策展人的最佳场合,也是一个完美的交易场所。他可以在这里寻找下一位巴斯奇亚,或是下一个值得收购的艺术品。
以艺术展举办场地主人的身份。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这座府邸的另一位常客—赫斯特家族。
一个传承了百年的美国传媒帝国。
他的事业高塔才刚刚搭起骨架,方兴未艾。而赫斯特这样的庞然大物,却正不可避免地在数字时代走入缓慢但註定的衰落周期。
东升,西降。
未来几年里,他们会不断地出售资產。
那些非核心但极具价值的杂誌品牌,比如《时尚芭莎》或《时尚先生》,还有那些地方电视台,甚至是一些数据公司。
他需要这些,只有吃下这些,他的传媒帝国才算真正扎稳了根基。而以府邸主人的身份,参加赫斯特家族在这里举办的派对,就是建立私交,递出名片的最好方式。
最后————
韩易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主楼的某几扇窗户,这座府邸里,还住著一个时尚界的鲜活传奇。
对於正在接触几家轻奢品牌,准备以投资者身份入局时尚圈的韩易来说,仍在世的他,也是一个值得接触的资源。
更重要的是,哪怕不接触,也无所谓。
卡尔—拉格斐的房东,光就这个身份,就已经足够他在时尚工业里开启一段歷险了。
敏锐地留意到韩易的微妙变化,杰罗姆的介绍声停了下来。
他注意到韩易的目光已经从那些精心修剪的锻树墙上移开,正若有所思地望向主楼的某个方向。那种眼神,不是在欣赏建筑细节,而是在思考著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作为一个在这个行业浸淫了二十多年的顶级经纪人,杰罗姆太清楚这个信號意味著什么—客户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
虽然他不知道客户注意力变化的根本原因,但是他知道,客户已经充分吸收到了他所需的信息,那么接下来的节奏,就得略微加快一些了。
“好了。”杰罗姆轻快地拍了拍手,“我想我们已经在户外待得够久了。现在,让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吧。主楼里的东西,才是这座府邸真正的精华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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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朝主楼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些。
韩易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无比自然地牵住芭芭拉的手,跟上了杰罗姆和马本德的脚步。
四人沿著庭院中央的石板路,走向主楼正门的台阶。
那是一段宽阔的石阶,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台阶两侧的石栏杆上,雕刻著精致的涡卷纹饰,那是十八世纪负责重新修缮这座大宅的古典主义工匠留下的印记。
杰罗姆率先登上台阶,在门前停下,回过头看著身后的客户。
“帕文小姐、韩先生。”
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半圆形白色橡木玻璃门。
“欢迎进入博尔戈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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