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卧榻之侧
第540章 卧榻之侧“轰隆!!”
洪武十年秋九月,在北方战事告定的同时,西南的战事却因为皇帝的旨意而被提上日程。
尽管高骈已经对汉军熟悉,但挡在汉军与大礼之间的山川却不会因为汉军的兵器犀利而消失。
为此,高骈发剑南、山南西、黔中、岭南等四道十万大军,四十万民夫,自各道起运火药五十万斤,粮草辎重无数,以黔中为主攻,剑南、岭南为副攻,于九月二十五日开拔进攻。
发动如此规模的军队与民夫来攻打大礼,上次还是前唐的天宝战争,而结果则令人失望。
如今大汉刚刚立国,四方蛮夷大多都被汉军兵杖教训过,而大礼是为数不多几次入侵大汉被击退,但是又很快卷土重来的势力。
如今十万汉军及四十万民夫分四路向大礼进攻,这使得大礼压力骤增。
阳苴咩城上空阴沉的天气和时不时作响的闷雷,似乎表示着着此刻整个大礼国所承受的压力。
“高骈率兵马近二十万进驻朱提,粮草辎重转运不断。”
“会川的张武聚军民数万,有渡水攻剑川之举,不可不防。”
“岭南的李阳春兵分两路,一路以其亲率数万军民,自田州(百色)开拔通海而去,一路以邓俨亲率数万军民,自安南沿礼社江(红河)攻来。”
五华楼内,祐世隆听着清平官董成的禀报,面上虽然依旧波澜不惊,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自然摸不准汉军的兵马数量,也知道如今探查的数量包含了民夫,但具体包含多少,这关乎大礼国运。
好在大礼通过几次入寇,大概知道同等距离和路线下需要多少军队需要多少民夫,因此董成在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
“以臣与赵清平、范清平所算,汉军应在十五万以内,民夫最少是军队倍数。”
“刘继隆举众多兵马来攻,显然是准备灭亡吾国。”
“臣以为,刘继隆虽雄才,然其年过半百,吾国只需暂时臣服大汉,待刘继隆驾崩再行兵戈也不迟。”
董成话音落下,赵诺眉与范脆些也先后走出作揖道:
“陛下,吾国近三十年间阵殁将士足有八万之多,几乎家家戴孝,先帝攒下的钱粮也被消耗殆尽,如今国库可用之钱粮不足四百万。”
“臣以为,适时向大汉臣服,以此示好大汉,求得吾国百姓休养生息。”
“待到数年之后刘继隆驾崩,吾国国力恢复,钱粮充足,再行出兵亦不晚。”
“更何况南边的桑谜(真腊)与西边的僬侥(骠国)蠢蠢欲动,朝廷可趁着与大汉停战的机会,南下从两国掳掠群蛮北上,充实国力。”
“陛下,臣附议,汉军兵器古怪,威力巨大,哪怕朝廷可以依托山川险阻来坚守,但若长久交战,朝廷必然支撑不足,更何况吾国许多部落都有抗拒之心,届时恐怕不易征召。”
二人话音落下,随即便将目光放在了祐世隆身上,而四十岁的祐世隆也不似二十几年前那般稚嫩了。
当年的他年轻气盛,且大礼西边的骠国,南边的真腊都被狠狠收拾过,就连占婆都偏向南诏,而且国库充盈的几乎装不下任何粮食。
这种情况下,他才毅然决然与大唐交战,并且将成都以南的诸州百姓尽数掠走,再扬大礼雄风。
可是如今国库空虚,大汉正值鼎盛,加上国内白蛮与乌蛮矛盾重重,南边的骠国与真腊小动作不断。
如果继续坚持与大汉作战,大礼确实会有灭国的风险。
想到这里,纵使心中不愿,可祐世隆还是点头道:“吾愿削去帝号,将国号改回南诏,归还昔年所掠汉民,向大汉求和。”
“陛下圣明……”
堂内众多官员先后开口,随后便定下了出使大汉的使团和官员。
只是定下这些事情容易,难题在于如何熬到大汉愿意结束停战。
如果求和期间,他们的兵马无法挡住大汉的兵锋,那刘继隆自然不会接受投降。
正因如此,他们必须得将战线维持住,哪怕后撤,也不能撤退的太过离谱。
想到这里,祐世隆便吩咐道:“征募各部群蛮,以段宗榜率军三万兵马坚守剑川,以杨缉思率七万兵马坚守拓东,令杨酋庆率群蛮袭扰攻入通海的岭南汉军。”
“陛下圣明……”
依旧是唱声传来,但祐世隆的心情却并不好。
他见识过汉军火器的厉害,因此近两年来都没有出兵袭扰大汉。
如今大汉将渤海、契丹、奚部都击败,西边的多康吐蕃又是大汉的臣属,这些情况摆在面前,他实在没有什么自信。
哪怕能够谈和,恐怕也会丢失不少疆土,导致南诏国力衰弱。
“呼……大不了从南边讨回便是。”
祐世隆自我安慰着,而他所下令派出的使团也在朝会后翌日出发,急火火的朝着洛阳城赶去。
随着九月彻底过去,当时间来到十月,汉军果断兵分四路,朝着南诏的剑川、拓东、通海三个都督府发起进攻。
“放!!”
“轰隆隆——”
十月初五,随着高骈大军从朱提南下,汉军开始以每日二十里左右的速度拔城南下。
从朱提南下升麻的三百余里路程中,整段路程都以山脉夹峙,道路狭长崎岖为主。
在这崎岖之地,宽阔不过百余步的石头关挡在汉军面前,断绝了汉军轻松南下的念头。
只是再厉害的关隘也挡不住火炮,更何况这小小的石头关。
尽管关隘面前空地并不宽阔,但高骈依旧命令汉军推动二十门重炮摆在官道上,对面前不足四百步的石头关炮击起来。
“放!”
“轰隆隆——”
装填十斤铁炮弹的重炮在不足二百步宽的阵地上发作,每门重炮相隔十步,每隔五分钟便有一轮炮击。
从清晨到正午,汉军的炮击片刻不停,而石头关的五千南诏军队也是叫苦不迭。
高骈绕了十余里路,在数百精骑的护卫下登上后方的一座小山,手里拿着镜片略微浑浊的单筒望远镜。
尽管绕了十余里路,但这座山距离石头关不过里许,还是可以大致看清关隘情况的。
“这地方着实不好打,后面都是栈道,南蛮若是交战失利,必然会焚毁栈道。”
站在高骈身旁的王建同样拿着望远镜,皱眉看着石头关后那看不到尽头的蜿蜒栈道,忍不住说出心里话来。
高骈闻言颔首,但又补充道:“任凭他们烧吧,这些栈道承受不住重炮和炮车经过,始终要重修才能行走。”
“待他们焚毁后,我军便以火药破开山壁,辅以栈道攻入拓东腹地。”
王建闻言点头,却又踌躇道:“可若是如此,消耗的火药必然不少,且耽搁时间。”
“若是全程都是这样的路,恐怕在来年开春前无法结束战事。”
他有些担心战事无法按照时间完成,可高骈并不担心,因为他太了解刘继隆的性格了。
南诏虽然国力衰弱,但其实力并不弱,且又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加持,不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
从朱提打到拓东便已经不易,自拓东攻打阳苴咩城更是困难,而若是祐世隆退往永昌,汉军要面对的问题便不止是困难那么简单。
在高骈预计里,讨平南蛮最快一年半,最慢三年。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山下突然有兵卒艰难攀爬上山,来到他面前作揖道:
“高王,南蛮派遣使团往洛阳求和,请我军放关。”
“放他们过去。”
高骈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毕竟他还没有自大到阻拦使者,更何况使者过关也泄露不了太多情报。
至于使团能否说服刘继隆,他则半点不曾担心,毕竟刘继隆若是如此好说服,那他早就割据江南了。
有火炮火枪在手,南蛮就是大汉嘴前的排骨,虽然有些难啃,但架不住好吃。
“传令给前军都尉杨师厚,令其昼夜不停地炮击石头关,若关隘告破,令他便宜行事,不必顾忌南蛮火烧栈道。”
“是!”
高骈吩咐王建,王建则是派人返回军营传信去了。
如今已经是十月,五月武举的那些官员早已南下,并且在军中熟悉了两个多月。
一甲授都尉,二甲授别将,三甲授参军……
高骈亲自考校过送到他军中的这些武进士,不然也不会大胆启用杨师厚作为前锋。
除了杨师厚,他也发现了不少有才干的官员,他准备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以边打边练的方式来磨炼他们。
西南四道的汉军将士在战斗力上没的说,但西南毕竟十年没有爆发大的战事了,许多老卒早已退役。
尽管装备给了汉军足够的战斗力,可经验始终不足,而南蛮就是这把磨刀石。
讨平南蛮,西南的战斗力和经验起码能支撑十几年,而南中地界的群蛮情况,更是可以保障西南汉军在日后保持较高的战斗素养。
想到此处,高骈继续举起单筒望远镜,继续观摩起了石头关的战事。
与此同时,张武率军渡过牦牛水,开始举兵攻打磨豫城,而想要攻打此城,沿途的情况与高骈遭遇的情况相差不大。
南诏北部都是山脉险阻,官道狭长,栈道不断,石堡高筑的情况,只能硬着头皮用火炮将这些石堡城池关隘啃下来。
相比较北边两路兵马,东、南两路兵马遭遇的情况则是大有不同。
从岭西、安南分兵攻入通海境内,遭遇的主要是山城、密林和沼泽等险阻。
由于南诏早已派兵焚毁渡桥、栈道,李阳春、邓俨只能率军不断砍伐树木,缓慢前进。
半个月后,高骈攻破石头关,杨缉思派兵火烧栈道,高骈则是令随军工匠开始以火药炸开山壁,扩修栈道。
“这南蛮果然不好对付……”
贞观殿内,刘继隆看着手中奏表,眉头不由紧皱起来。
大汉所面对的南诏,比起被元明清所灭的大理、梁王、南明实力都要强上不少。
更重要的还是西南开发不完善,而这个时代的气温虽然比开元年间降低许多,但依旧比元明清三代要高。
气温高的好处时降雨线向西北深入,坏处就是热带雨林北上,长江以南便有大片瘴厉。
此次汉军从冬季出兵,自然是避开了瘴气,但若是无法在来年开春前结束战事,那就得面对瘴气袭扰了。
刘继隆虽然令太医院和医学院做了许多准备,但这些卫生准备并不能完全解决瘴气的问题,终究是得靠人命来推进。
深吸口气,刘继隆缓缓抬头看向殿上的斛斯光、安破胡、陈靖崇、张昶、郑处、尚铎罗、耿明、曹茂等八人。
八人作为五军大都督府中各军左、右大都督,哪怕最年轻的安破胡都四十有四了,更别说其他人了。
调他们回来,不仅仅是要树立起五军都督府的威望,更重要的还是给新人机会。
想到此处,刘继隆对众人说道:“朕虽然并未觉得三四个月就能平定南蛮,但以如今进展看来,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前方将士若中瘴气,能救则救,若因疾病而不得不退役,按照正常阵没标准进行抚恤,另以州兵职官身份安置。”
“此外,朝廷兵马虽多,然过于分散,此役聚集如此之多兵马进攻南蛮,若是遇瘴厉死伤,必然急需补员。”
“调山南东、江南西、江南东等道兵马前往黔中操训,另令剑南、江南东、西,山南东、西等五道各募兵马万五。”
刘继隆话音落下,八人先后躬身行礼:“臣等谨遵圣旨……”
岭南、黔中百姓还是太少了,只能从人口相较于来说比较稠密的这南方五道抽调军队,重新募兵。
这般想着,刘继隆对八人说道:“朕已令御厨准备午宴,汝等先去集仙殿等待,朕稍后便去。”
“臣等领旨。”八人闻言,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喜色,随后领旨退出了贞观殿。
在他们走后,常在东上阁当差理政的太子刘烈则找到了刘继隆,行礼作揖后对刘继隆说道:
“儿臣已经提前将临州大学中刚刚结束“下乡从军从吏”归来的学子召至洛阳,计二千六百二十二人。”
“只是西南战事尚未结束,若是现在便开始查案,是否会导致军心浮动,战事不顺?”
刘烈小心翼翼询问刘继隆,余光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刘继隆不为所动,只是放下朱笔,端起茶杯抿了口道:“两千六百人,这个数量有些少了,更何况用其他人,朕亦不放心。”
“暂且等等吧,高骈这仗没那么快结束,等明年那批也归来,合计差不多超过五千人了。”
“以五千人督导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及地方三司官员,情况应该能控制住。”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刘烈点头附和,迟疑片刻后继续说道:“儿臣想向陛下要几个人。”
“说来听听。”刘继隆反问起来,而刘烈也说道:
“今年文举中的一甲和二甲前列几名进士,如郭崇韬、严可求……”
刘烈小心翼翼的说出了二十几个人的名字,几乎是要将这次科举中名列前茅的进士都要挑走。
面对他的请求,刘继隆沉吟片刻,接着才说道:“汝可曾好好研究过他们的才干与性格?”
“自然。”刘烈连忙颔首,随即说出自己眼中的这群人:
“儿臣以为,郭崇韬眼光和手段不错,但性格刚直,锋芒毕露,容易得罪人。”
“张濬虽然有些空谈,但学识广博,能言善辩。”
“李巨川工于心计,擅长文书谋划,但格局稍逊。”
“李袭吉忠贞不二,文笔超群,但多谋寡断。”
“卢质博学多才,精通典章制度,稳重有度。”
“严可求……”
眼见刘烈将这些人优缺点说的大差不多,刘继隆抬手打断了他,继而说道:
“汝确实需要些自己的班底,但东宫能施展的地方确实太小,且这些人如汝所言,都有不小的缺点,需要好好磨炼。”
“严可求、郭崇韬可任太子通事舍人,赵光逢可任太子舍人、卢质可任太子家令寺丞。”
“其余的高郁、李巨川等人自然有大才,但他们更适合其它衙门。”
“汝可派人拉拢,待日后监国时再行调动。”
交代过后,刘烈连忙行礼:“儿臣受教。”
“嗯……”刘继隆点头,同时提道:“汝与张娘子,张郎与大娘子的婚事倒也可以操办了。”
张延晖二十有八,刘雉也十八岁了,二人确实是该完婚了。
至于刘烈比张妙音大三岁,若非刘烈需要把下乡从军从吏的流程走完,二人怕是早就成婚了。
“儿臣遵旨。”
得知自己要成婚了,刘烈心里还是有些激动的,不仅仅是因为他确实喜欢张妙音,更重要的还是他能得到张氏的支持。
有了张氏的支持,再加上自家阿耶准许自己培养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地位也不至于如之前那般虚浮了。
若是再能取得自家兄弟们的支持,自己的地位才是真正的稳若泰山。
想到此处,他不免开口道:“听闻二郎、三郎、四郎犯事,阿耶已经惩治其数月有余,不若……”
“他们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不教训不成材,还真以为朕能纵容他们偷奸耍滑,狐假虎威?”
提起不成器的那三个儿子,刘继隆自然知道是自己疏忽才导致三个儿子胆大妄为,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如果他也包庇这三人,天知道这三人日后能给自己闯出多大的祸事来。
他可不想像朱元璋那样,几百年后被人讨论生了几个畜生儿子。
“是……”
刘烈汗颜,这才察觉自己步子迈得有些大了,自己只是太子,还不是皇帝。
自家阿耶的安排,不是自己可以插手和忤逆的。
“你下去吧。”
刘继隆显然还在发脾气,声音变得冷淡下来,刘烈只能硬着头皮,涨红着脸作揖离去。
在他走后不久,刘继隆才稍微消了脾气,回过头来觉得自己刚才反应有些大,随即对西门君遂道:
“前几日渤海国令人送来了些东珠,汝亲自挑选几颗,派人给太子送去。”
“此外,如今太子也开始培养自己的人了,东宫那边每年的用度便提高到五万贯吧。”
西门君遂恭敬行礼:“奴婢领旨。”
他走下金台,对外面的宦官吩咐起来,而返回东上阁的刘烈则是感觉汗流浃背,背后潮湿。
见他回来的表情不对,辅助他处理政务的张瑛等人先后起身,面色担忧的询问道:“殿下,您这……”
“无碍,只是逾越遭了训斥罢了。”
刘烈挤出笑容,随后便与他们说了自己这趟的所获。
在得知皇帝准许刘烈培养自己的班底后,张瑛等人脸色浮现欣喜之色,只有敬翔、谢瞳面色如常。
二人可不是如张瑛等人出身的陇右官员,更没有勋臣背景,况且内阁也不能完全都倒向太子,这点不止是他们,就连刘烈和张瑛等人都心知肚明。
“七位先生先坐下吧,吾先处理奏表了。”
刘烈吩咐着,随后便自己走到东上阁的主位椅前坐下,提起朱笔开始替刘继隆处理些奏表。
在三省六部、五军都督府、内阁及太子这些人的重重处理下,每日需要刘继隆决断的奏表数量大大降低。
此前刘烈还未回来时,刘继隆需要处理二百六七十份奏表,如今下降到了一百三四十份,压力和强度大大降低。
正因如此,刘继隆的作息也算恢复正常了,偶尔还能去内廷耕耘子嗣,走出紫薇城去尚铎罗、高进达、李商隐等人的府上叙旧。
在这样的日子中,西南的战事也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着。
面对掌握了火炮和火枪的汉军,南诏军队只能依靠山川地利,不断修建石堡、关隘来坚守,将时间拖延。
饶是如此,随着时间来到腊月,高骈却也收复了麻州,将杨缉思逼得退守拓东(昆明)门户的升麻(会泽)。
张武收复深利、七部、磨豫三城,段宗榜退守马邑城。
李阳春兵分两路的情况下,北路的葛从周成功绕过獠子部,正月前定然能攻入通海。
南路的邓俨、张归霸沿着礼社江(红河),连破二十余寨,直逼同澡水。
在这样的情况下,祐世隆派出的使者也来终于来到了洛阳,而为了表示诚意,祐世隆甚至把身为南诏诸相之一的赵诺眉都派了出来。
“臣世隆,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派清平官诺眉,奉国书于天朝大汉皇帝陛下阙下。”
“天汉肇兴,景命维新;陛下承乾御极,德覆寰宇,威加海内。”
“昔大唐失其鹿,天下共逐,而天命终归于汉祚,此乃历数所在,万民所仰。”
“臣僻处西南,闻陛下登基,改元洪武,未尝不拊掌而庆,知乾坤有主矣。”
“臣初即位,年少狂悖,僭越称尊,改国号曰“大礼”,窃帝号于边陲;此乃臣年少昏聩,惑于奸佞之言,贪图虚名,以致逆天而行,获罪于上国;今臣每思此事,汗流浃背,羞愧无地。”
“自陛下龙兴,王师赫怒;剑南、山南、岭南、黔中四道并进,旌旗蔽空,甲光耀日,声势之隆,震于荒服。”
“今臣痛悔前非,幡然醒悟;谨于洪武十年十月朔日,于太和城中,告祭宗庙山川,自削帝号,去伪国;自此复称南诏,永为大汉西南藩屏,世世代代,不敢复生贰心……”
洋洋洒洒上千字的求和国书,此刻正在洛阳乾元殿内,由南诏清平官赵诺眉诵读,声音在殿内回荡,冲向殿外。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谨奉表以闻。”
“大汉洪武十年十月朔日,南诏国主、臣世隆、顿首再拜……”
赵诺眉诵读完毕,双手呈出国书,而礼部随即派人将国书接过,转呈给西门君遂的后,由西门君遂放到了刘继隆案前。
刘继隆身穿冕服,面对这份国书却不为所动,只是开口道:
“只是自削国号及帝号,归还三十万百姓便再无任何举动,酋龙是觉得朕与前唐旧主无异?”
他的话令赵诺眉感到了压力,低着头作揖道:“下国愿以拓东、通海二镇换陛下息怒。”
拓东和通海二镇占据南诏两成疆土,且拥有不少能开垦的河谷,只是南诏人口不够,所以开垦的耕地不算多。
饶是如此,也能看出南诏求和的决心,但刘继隆不是前唐旧主,也不想功亏一篑。
十万大军正势如破竹的朝南诏腹地进攻,收复拓东和通海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何必因为怜惜数百万钱粮而止战回归?
“仅是如此?”
刘继隆的声音不算大,可却如重锤砸在赵诺眉心头,他脸色难看几分,但还是硬着头皮询问道:“陛下以为如何?”
“朕以为,削南诏国,朕赐世隆云南郡王爵,凡南诏臣子,尽皆迁往山南东道、河南道享受中原太平。”
刘继隆语出惊人,若是他只是要求南诏投降灭国,祐世隆领着郡王爵来洛阳过着被监视的日子,那哪怕希望渺茫,但至少是有希望的。
可他开口就是要把祐世隆包括南诏所有臣子家眷都迁往中原,这完全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赵诺眉要是敢答应这样的条件回去,不等他回到阳苴咩城,沿途的白蛮、乌蛮和各部头人就得把他解决在路上。
“陛下何故咄咄逼人?”
赵诺眉也是来了火气,忍不住说道:“臣主诚心归化,非惧战也,实乃不忍苍生再遭兵燹之苦;故而自屈尊号,送还人口,此乃仁德之心!不料天朝竟如此相逼!”
他目光毫不退缩地逼视着刘继隆,呼吸沉重道:“南诏立国百年,凭的不是天朝的册封,不是天朝的赏赐……凭的是山川之险,江水之堑,是那千山万壑、瘴疠毒泉!”
“汉家兵马再雄壮,甲胄再精良,可能填平每一条深谷?可能驱散密林的每一片瘴母?可能让我每一个賨人、朴子蛮的战士都放下他们的毒弩和藤甲?”
赵诺眉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利箭:“陛下若必欲以此亡国条款相逼,则唯鱼烂土崩而已!”
“南诏二百万臣民,咸知今日大汉,非为怀远,实欲绝祀,必歃血为誓,效死报国!”
“当是时也,西洱水滨,泸水之阴,必复见天宝旧观……”
“汉家骸骨再垒,陛下旌旗尽染瘴疠之墨,永陷诏地山川泥淖!”
“臣愿陛下三思,是欲得帖耳藩臣耶?抑或尸秽蔽野、永无宁日之死域?!”
话音落下,乾元殿内死寂一片,只有赵诺眉因激动而粗重的喘息声,仿佛是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正发出最后的咆哮。
只是呼吸过后,反应过来的乾元殿内已如沸鼎炸裂!
“狂悖!”
“南蛮安敢如此!”
“陛下!此獠狂言辱国,当立斩以徇!”
宰相崔恕率先出列,他须发皆张,昔日雍容气度尽化雷霆之怒,戟指赵诺眉,声如寒冰:
“赵诺眉!尔休要恃山川之险!岂不闻我大汉洪武神机之威?”
“火绳枪发,洞穿重甲,红衣炮响,城碎垣崩!”
“尔等依仗着重铠铁甲、寨墙石垒,可能挡此天威一击?!”
见有人发难,斛斯光这暴脾气也胡虎步上前,怒叱道:“蛮夷小丑,也敢妄言死战?”
“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户部的封邦彦忍不住笑道:
“我朝太仓、洛口、并渭诸仓,粟米积腐不可胜数。”
“巴蜀、江南,粮船蔽江而来,十年之积,岂是尔等瘴疠穷山所能想象?”
“汝适才所言,无非徒耗岁月,届时我大军粮草无忧,而汝境内,恐先易子而食矣!”
“酋龙自削帝号,甘愿入京,尚可保全宗庙,得享郡王之封。”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那待天兵踏破阳苴咩城日,宗庙尽成齑粉,尔等所谓清平官、大军将,九族尽灭!”
一时间,大汉文武重臣的呵斥如狂风暴雨,将赵诺眉裹挟其中。
他们所说的每句话都重若千钧,砸碎了他刚才凭血气建立的脆弱防线。
面对群臣的这些话,赵诺眉只能喘着粗重的呼吸,目光所有扫视,最后定格在了金台之上。
他将目光投向刘继隆,可刘继隆却嘴角轻扬,好似看跳梁小丑般看着他。
“陛下,即便大汉强过南诏百倍,可石子总能崩碎门牙,难道陛下愿意看到汉军将士死伤惨重吗?”
“只要陛下愿意接受南诏臣属,臣愿意回国说服吾主,再让出弄栋之地,并为陛下总制群蛮。”
赵诺眉口干舌燥的说着,试图换取南诏一线生机,可刘继隆却缓缓收起笑容,眼神渐渐冰冷。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句话从他口中吐出,不带丝毫火气,却比之前所有的威胁加起来更令人胆寒。
那不是战场上的胜负,不是谈判桌上的条件,而是一种不容置疑、不容分享的绝对主权。
在他这句话下,整个乾元殿内再无喧嚣,便是大汉群臣都感受到了刘继隆想要灭亡南诏的决心。
面对刘继隆的这句话,赵诺眉面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今日议和并非可以讨价还价的谈判,而是只有生与死的选择。
“送赵清平官去好好休息,还望其能将朕这番话带回给酋龙。”
刘继隆示意送客,礼部官员当即便示意赵诺眉退朝,而赵诺眉只有垂头丧气,惨白着脸的离开了乾元殿。
在他走后,刘继隆目光扫视群臣,原本在赵诺眉前趾高气扬的群臣,在感受到他目光投来时,纷纷将头低下。
“南诏以兵灾祸西南百年,今朕举义军讨平,上承天道,下顺民心,不可有争驳之言,唯其国灭,西南百姓方能安心。”
“臣等谨记,陛下圣明……”
在刘继隆示意下,群臣纷纷附和,而刘继隆也起身向金台下走去。
“趋退……”
“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热闹的大朝会在刘继隆离去后结束,而赵诺眉则是返回寅宾馆后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
刘继隆并不关心他的身体,他在回到贞观殿后,便一如既往的处理起了奏表。
身为太子的刘烈在他返回后不久来到贞观殿,喜上眉梢的对刘继隆作揖:
“儿臣参见陛下,陛下今日之威令儿臣神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句话刘烈觉得说的太好了!
想他天汉君臣,怎么能受到小国威胁?
在刘烈神往的同时,刘继隆则是头也不抬的开口道:
“正旦新春快来了,传旨给户部和五军都督府,凡西南前线将士,皆发绢二匹,钱十贯,民夫发钱五百,布二匹。”
正月过去后,西南的气候便要开始转向湿热了,哪怕南诏地处高原,但密林形成的瘴气肯定会随着春季到来而出现。
届时将士们死伤不少,定然心神惧怕,而朝廷必须提前反应并表态,以此才能安抚住将士们的心情。
“儿臣领旨!”
刘烈恭恭敬敬作揖应下,并在之后想到了自家阿耶这么做的原因,不由得更为佩服自家阿耶。
与此同时,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刘烈侧身看去,只见谢瞳出现在了殿门外,并在刘烈示意下快步走入殿内。
来到刘烈身旁后,他急忙对金台上的刘继隆作揖:“陛下,北庭捷报,交河郡王率铁精骑七千,大破回虏十万之众于黄草泊,斩其可汗名王二十七,回虏大溃,我师乘之追奔百余里,杀虏近万,俘获男女六万众”
“虏弃辎重牛羊杂畜满川,连延百余里,尽为我师所获。”
“好!”纵使早已猜到会有这日,但当这日真的到来时,刘继隆还是忍不住的叫了声好。
回鹘遭受重创,丢失黄草泊这个重要的牧场,那就只能逃亡天山以西的中亚了。
届时他们必然会和葛逻禄交锋,而大汉则是可以轻松发展北庭,将胡虏抵御在天山之西了。
明白这个道理后,刘烈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若是交河郡王知晓某与张郎君皆娶亲,必然会十分欣慰。”
“嗯。”刘继隆点了点头,他知道张淮深对自己迟迟不把刘雉嫁给张延晖很有意见。
若是他知道此事,心里必然高兴,而自己也可以在这个时候送上些礼物。
想到此处,刘继隆对谢瞳询问道:“今岁关内、陇右、京畿等道之罪民,数量几何?”
“约三千余人。”谢瞳不假思索的说着,这还是来前敬翔告诉他的,不曾想陛下还真的询问了这件事。
“太少了。”刘继隆微微皱眉,紧接着看向刘烈:
“眼下不宜多生事端,但牛刀小试还是可以的。”
“京畿道人口稠密,汝可在大婚过后亲自带人京察,事后将犯事之人发配北庭,再发陇右五十万石粮草往西州去,以助北庭早早成为汉土。”
“是!”刘烈笑着应下,刘继隆也满意的吐了口气。
只是他这口气还未吐出,便见殿外来了个气喘吁吁的宦官,脸色并不好看。
刘继隆微微皱眉,忍不住拔高声音:“发生了何事?”
“陛下……”见刘继隆询问,那宦官急忙快步走入殿内,来到金台下方躬身作揖。
他的这番姿态,令刘继隆下意识不安了起来,而他也磕磕绊绊的说道:
“陛下,西平郡王、西平郡王薨了……”
西平郡王尚铎罗,尽管自刘继隆东进开始,他便因为年迈而退居二线,但前些日子他还站在贞观殿内,与曹茂等七人向自己奏表西南的战事,当夜他们还共宴共舞。
如今不过才过去几日,他便与自己天人两隔,这令刘继隆表情顿滞,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阿耶……”
刘烈看着自家阿耶呆住,他连忙走上金台,而西门君遂也躬身急切道:“陛下?”
“朕无碍……”
他抬手打断了二人的关怀,只是语气有些生硬,目光看向刘烈。
在刘烈注视下,他缓缓起身,眼神复杂道:“尚铎罗的事情,便由汝操办吧……”
“是。”刘烈对尚铎罗并不太熟悉,可毕竟是长辈,他自然表现得恭恭敬敬。
“下去吧。”
“儿臣告退。”
刘继隆示意刘烈离去,刘烈见状只能压下担心,与谢瞳等人离开了贞观殿。
在他们走后,刘继隆侧目看向西门君遂:“汝也带人下去走走,朕一个人处理处理奏表。”
“陛下,这……”
“去吧。”
“是……”西门君遂不安的行礼离去,离开路上一步三回头,却见刘继隆坐回椅子上,继续提着笔朱批奏表。
在他离开后,刘继隆长叹口气,叹气声在殿内回荡。
“走了、又走了一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