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昭王不復,君其问诸水滨!
第837章 昭王不復,君其问诸水滨!“发什么呆!快跑!”
身边有人狠狠拉了沈乐一把。沈乐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拽著飞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听到身后马蹄声大起,夹杂著高高低低的呼喊声:“这边!在这边!”
“荆蛮子在这里!快过来!”
“追上去!別让他们跑了!这些荆蛮子滑得很,往山里一扎,就追不上了!”
呼喊的口音十分怪异,沈乐要竖起耳朵,努力辨別,才能听出他们在说什么.=
编钟留给他的记忆,大概属於此时、此地的土著,而不属於打过来的那批人,所以他连对面的话都不太能听得懂——话说到底是谁打来了?
为什么要打他们?
对方的力量有多强,我们的力量又有多弱,只能避让,只能逃奔?
沈乐隨著眾人撒腿狂奔。他在田埂上奔跑,在荒地上奔跑,在水泽间奔跑,跑得肺都要炸开,每一次喘息,都带著血腥与泥沼的气味: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著身后烟尘滚滚,大队人马衝击而来。
他们在河边整队,有人放下树干,搭成桥樑,有人踏上桥樑继续前冲,而也有人,从逃亡的队伍里返身冲了回去:“挡住他们!”
“和他们拼了!”
“啊”
高高扬起的惨叫。沈乐在逃奔的队伍里回头一看,只见那些勇敢的战士,一排排怒吼著冲了上去,却一排排被割麦子一样轻易刈倒:
他们手里挥舞的武器,绑在木桿上的石斧,是削尖、烤硬的木棒,被对方的青铜大斧一砍就断;
就算砍不断,落在对方的盾牌上,也会直接反震开来,石斧甚至会折裂折断6
少数侥倖落到对方身上的,也砍不透那些坚韧的鎧甲————
而进攻那一方,他们的青铜长矛,轻易就能刺穿此地战士的粗麻布衣服。
哪怕有几个穿著皮甲,拿著青铜武器的战士结阵抵抗,也扛不住对方的雷霆一击:
战车隆隆而来,四匹战马拖拽的战车,以万钧之威碾过战场。战车上,左边的战士手挽长弓,一次次开弓,逐一点杀;
右边的战士双手持矛,只要握紧长矛,借著战车的衝击力,没有任何步卒,能够挡住那融合了速度与战车重量的一击!
哪怕勉强躲过,阵型和抵抗姿態也直接崩散,接下来,就是战车之后奔跑的步卒,跟隨进场收割————
沈乐只看得脸色发白。战车,这种只用於春秋,到战国都开始淘汰,被胡服骑射压得抬不起头的战法,在上古时期,竟是如此所向披靡一那就是上古时期的坦克,和车后的步卒联合推进,就是最早的步坦协同!
武器的代差,作战方式的代差,带来的碾压竟是如此绝望一哪怕是在上古,用石器对抗青铜,用步卒对抗战车,都没有半点余地吗————
身为文物修復工作者的好奇心,驱使他努力睁大眼睛,把战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努力记忆。
然而,沉入这段记忆里的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没命地向更深的密林、
更陡峭的山坡钻去:
逃!
逃!
逃走了,就能活!
脸上,胳膊上,腿上,纵横交错,一条一条都是荆棘划出来的伤口。沈乐逃上一个相对平缓的山脊,喘息著回头,俯首下望:
战场上的爭斗已经开始收尾,战胜的一方,已经开始追亡逐北,开始到处搜索战利品。
而身后,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寨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他们用石斧一点点砍伐,用大石头一点点夯筑才造起来的房子,是他们储存过冬粮食的窖,他们晾晒兽皮的木架,他们祭祀祖先的土台————
一切都在燃烧。
“不要停——不要回头————”身边,一个老人紧紧拽著他,声音颤抖不已。
一半恐惧,一半悲愤:“他们————他们不要口————只要东西————拿了————他们会走————”
“可周人为什么要打我们?”
“不知道————”
沈乐靠著一棵巨大的樟树滑坐下来,双腿不停颤抖,感觉已经不太像是自己的了。他缓缓转头,看向拽著他逃了一路的人:
原本以为那是个老人,现在仔细看,应该只有三十多岁,只是被贫苦折磨出了十分的老態。
那人皮肤黝黑粗糙,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身上裹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腰间掛著一个空了的皮囊,一把磨损严重的石斧。
男人也看著他,眼神茫然而疲惫:“我们该怎么办?”
那人哑声询问。到了这时候,沈乐才听出来,对方用的是楚地土语,腔调古拙拗口,顿挫激烈。
这语言,不在沈乐听过的任何一个方言之內,但他奇异地能够听懂。仿佛是编钟直接灌输给他,又仿佛,本就潜藏在他的灵性深处————
“周人————太强了。”他慢慢低下头去:“一族,一寨,顶不住他们————我们要聚拢起来————不聚拢在一起,绝对打不过————”
“对!我们聚拢!”周围的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嚷嚷起来:“找个首领!一起跟他干!”
“找谁?”
“虎方败了————扬越也败了————还能找谁?谁还能顶得住周人大军?”
“还有钦蚍————我们去找钦蚍————”
逃难的队伍从小股匯成大股,从大股匯成大军。但是,还没到达钦蚍所在,沈乐他们这一支部族,就听到了一个噩耗:“熊也降了————”
“他许诺,贡赤金九万钧————”
恍如一道惊雷劈下,沈乐怔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熊號————赤金九万钧————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他知道这是什么事件:
这是史书上记载过的,西周期间一次著名的战爭:昭王南征!
那时候,周昭王三次率军南征,以曾国、邓国、鄂国为先锋,深入江汉地区,获取青铜战利品並铸器铭功。
第三次南征,战败的楚公逆熊號进献“赤金九万钧”,此事在晋地出土的“楚公逆钟”等青铜器上也有记载。
而这次战爭最著名的后果,就是“昭王不復”——到了齐桓公伐楚的时候,都用这个由头,来问责楚国,作为开启战爭的大义名分————
“熊咢也降了?”
“熊咢怎么能降呢?”
一个一个篝火堆旁,一个一个山洞里,裹著麻布和兽皮的各族首领议论纷纷前来报信的年轻汉子颓然嘆息,拳头愤愤捏紧,又无力地鬆开:“首领派了使者去周王大营,献上了我们积攒多年的赤金,还有兽皮、犀角、美玉————只求他们退兵,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低头?那是把头埋进土里,把脊樑送给別人踩!”黑暗中,一个枯瘦男人低吼,脸上刚刚结痂的伤口,瞬间被扯开流血。
年轻汉子脊背一颤,想要愤然大喊,却最终深深低下头去:“谁想低头?
可————不低头又能怎样?你看山下————你看那边————”
他指向更远处。目力所及的黑暗山林中,星星点点,至少有四五处地方正在燃烧。
不用他指划,大家都知道那是哪个部族的寨子,是在发生什么:
周昭王的大军,以及他带领的,曾国、邓国、鄂国的军队,正在这片土地上展开,扫荡著仍然敢於反抗的楚人势力。
不管他们怎么愤怒,不管他们怎么抗议,打不过还是打不过,降了还是降了:
而且,楚公逆熊號许诺的“赤金九万钧”,很显然,不可能只由熊號一个部族来出。
隨著一个个部族低头归降,周王,以及熊號的使者,便四出搜刮“拿出来!”
“拿出来!”
“你们的铜鼎呢!快拿出来!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上次来你们部族,还看到一口铜鼎,就供在祭坛前面!”
“还有斧子!两把斧子!”
“首领说了,你部至少要交三十钧赤金!—一—是你们老实交出来,还是我族带兵来取?”
沈乐再一次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偽军搜刮起来比日寇还狠”。
滔滔云梦泽,漫漫湘楚地,周人从北面渡河而来,人力不足、地理不熟、气候不適,要搜刮,也不可能深入每一座山、每一个湖去搜刮;
但是,熊號是本地人,本地有哪些大部族,每个大部族的聚集地在哪里,每个大部族有多少实力,他比周人更清楚!
“那两把金戈!交出来!”
“別!別啊!—一没有了金戈,蛟龙上岸,犀牛衝击田地,老虎到寨子里来,我们拿什么驱赶!”
“那个铜簋呢!藏到哪里去了!交出来!——再不交,”
“那是我们祭神用的!它在我们寨子里,供奉了三代!没了那个铜簋,从今往后,我们用什么祭祀神灵?”
“没有?交不够数?那就把你们的兵器,把你们的食器,全都拿出来!”
大族搜刮小族,大寨压迫小寨。在周人监工和楚地武士的皮鞭下,九万钧赤金,被一点一点搜刮出来:
沈乐眼睁睁地看著,那些被供奉了许多年的青铜礼器,那些只有寨子里最好的武士,才能用的青铜斧、青铜戈,被万般不舍地交出;
那些被小心收藏,还没铸造完成的青铜器胚,那些或呈暗红、或带著青绿锈斑的铜锭、铜块,从各个秘密的窖藏点被搬运出来;
沉重的赤金,被装上特製的牛车、马车,或者被一队队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楚人壮丁挑著,扛抬著,向周昭王的营地送去。
车轮深深碾入泥地,赤足一步步踏过泥浆,吱嘎作响,如同楚人骨骼被压碎的声音。
一双双眼睛目送这些宝贵的財富。每一件青铜器,每一块赤金被搬走,都像从这些残存的楚人身上割走一块肉,抽走一缕魂。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每一个部族当中,每一堆篝火边上响了起来:“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拿走!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没有了这些赤金,我们怎么祭祀神灵?怎么求神灵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保佑我们的田里长穀子,出猎平安归来?”
“我们用什么战斗?用什么保护我们自己?”
“要去抢回来!”
“怎么抢?你看看山下,你看看那些周人的戈矛,看看他们的战车和鎧甲!”
“我们战败了————我们打不过周人,只能低头————”
“我们的神灵也不行吗?我们的神灵,也不保佑我们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投进了早已被阳光晒透、被秋风吹乾的山林。一双双绝望的眼睛里,燃起了幽暗的火光:“祭祀!我们祭祀!呼唤我们的神灵!那是我们的神,不是周人的神!如果————如果————”
没有人继续说下去“如果”怎么样。但是,一个一个年少的,年轻的,年迈的男男女女,站了起来,走向山林之外:
路途艰难而曲折。他们躲避著周人的巡视队伍,也躲避著熊咢和他部族的巡逻。
在一个雾气瀰漫的清晨,他们潜行到了汉水岸边,一处高崖之上,遥遥俯瞰:
汉水上,以船只和巨木搭建的浮桥,横跨江面,连接南北。浮桥上,华盖飘扬,甲冑鲜明,周昭王的队伍正在过河;
而一艘艘巨舟,满载著赤金排成阵列,缓缓渡河。甲板上,那些鼎、鼐、
斧、戈,浸润著楚人信仰与汗水的赤金,反射著黯淡与屈辱的光————
“看————他们要把我们的东西,运过去了————”
一个长久沉默的,脸上涂著奇怪赭石纹路的老妇人,颤抖著开口。
沈乐认得她,她是虎方部族最年长的巫祝,长久的跋涉,几乎让她精疲力尽。
此时,她摸出一把石刃,反手在自己脸上划过,一下,两下,三下:“湘君啊—”
老妇人发出一声尖利的,几乎不似人声的长號。她蘸著自己的鲜血,在崖顶画下奇异的符號,口中不停呼唤:“湘夫人啊——!”
“云中的神灵,江河的精灵——!”
“看看您的子民!看看他们夺走的是什么!那不是赤金,那是我们几百年对你们的祭祀,是我们的根啊——!”
“求求您——!”
另一个巫祝快步上前。亮光一闪,一柄青铜小刀深深扎进他的胸膛,直没至柄;
第三个巫祝接手,剖开前者胸腔,双手捧起血淋淋的心肝臟腑,高声吟唱著,投入江水————
一个,一个,又一个。巫祝们或是长吟祈祷,或是以血洒地,或是动手向神灵献上祭品:
没有玉帛,没有牲畜,没有焚燎祭天,也没有钟鼓娱神————他们唯一能献上的,是他们自己!
其他楚人也纷纷跪下,以头抢地,用最古老、最虔诚、也是最绝望的方式,向这片土地所孕育的自然神灵,发出最后的悲鸣与祈求。
沈乐隨眾跪下。精神力自然而然地散开,感受著周围楚人的悲愿,匯成一股无形的洪流。
冲向汉水,冲向天空,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迴荡,隱隱与什么东西共鸣然后,汉水的水流,似乎缓了一瞬!
“轰——!”
浮桥断裂,巨舟被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
桥面剧烈摇晃,周昭王的车辆东倒西歪,运送著赤金的船只,已经一艘一艘,开始剧烈顛簸————
“他们听到了!
他们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