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老师求抱大腿,不然我怕被打出来啊!
第838章 老师求抱大腿,不然我怕被打出来啊!“他们来了!”
“我们的神明降临了!”
高崖上起了一阵剧烈的骚动。人们爭先恐后地涌向前方,仰望天空快速聚集过来的阴云,俯瞰崖下翻滚的巨浪。
周人的军队惊叫著,奋力操控著船只,已经有巫祭敲响了战鼓,向水里投掷香木和猪羊,血水散开之处,汹涌的浪涛开始平息一那位虎方部族的老巫祝血泪满面,奋力睁大的双眼里,满满都是疯狂:“不够!还不够!我们的神灵,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祭品!!!”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扭头在人群里寻找著,枯瘦的手忽然一伸,准確地拉出一个三四岁的幼童。
那柄在她面庞上划出几道伤口的石刀翻转过来,在幼童颈边一抹,一道血柱立刻冲天:“大司命!少司命!这是我的孙儿,是虎方部最高贵的血脉——请收下我们的祭品,请吞没我们的敌人,请留下我们的神金!”
幼童小小的身子瘫软著,滴著血,划过一道无力的拋物线,直坠崖下。
老妇人直接扯开衣襟,在胸口狼狠划出几道半寸深、尺许长的血口,直到石刀“咔嚓”一声折断:“眾神啊!请收下我们的祭品—请收下我!!!”
她高举双臂,向前奔跑,纵身跳下悬崖。崖下,湍急的汉水猛然掀起一个浪头,將老妇人吞没进去,泛起一片浑浊的泡沫。
“请收下我们的祭品!”
这一跳,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在场眾人,或是挥刀在自己身上划出伤口,或是斩断自己的肢体,或是纵身跳下悬崖沈乐在人群里不断地侧身闪躲著,看著一个个身躯坠下悬崖,投向神明的怀抱。
虽然不可能和他们一样以身献祭,他却也能感受到,人群中悲壮而绝望的气氛,能和这些楚人共情:
正面作战,打不过周人,他们这些被叫做“荆蛮”、“楚蛮”的人,能做到的,也只有用自己的一切向神明献祭,乞求神明为他们作战了!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在出战,在牺牲!
高大的汉子,年迈的老人,年幼的儿童。那些族长,巫祝,战士,各个部族当中最尊贵的血裔,或主动,或被动,投向崖下。
沈乐仔细地看著他们,看著他们脸上诡异的纹身,看著那些成年人平静的,甚至喜悦的面庞,努力把他们记在心里——
我会记住你们的,他想,我会记住这一场战爭,会记住“昭王南征而不復”这个事件当中,楚地人民,绝望的抗爭和牺牲————
直到他被重重一撞,整个人飞了起来,飞向崖下。沈乐想要挣扎,腹部却狠狠一痛,瞬间失去了力气!
迷惘中,他看见一张熟悉的,枯瘦的面孔,看见一双发亮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眼里有喜悦又有安慰:“別怕,”那人低声呢喃:“別怕————很快的————很快,就好了————”
原来————
我————
也是祭品吗————
鲜血喷涌,力量快速流逝。沈乐抓紧最后的机会向下望去,只见江面已经掀起了大片大片的浪涛:
不是平时被风吹起、撞在礁石上的浪花,而是浑浊湍急的涡旋,上面泛著诡异的、灰白色的泡沫,仿佛水下有无数东西在搅动。
浪涛中,隱隱约约,浮现无数巨大的身影,忽然窜起,又忽而深潜,抓住落水的周人进入水底;
而最汹涌、最狂暴的波涛当中,恍惚能看到河伯的怒容隱现,祂抬起手,巨浪便隨之席捲,那些巨大的身影隨之衝锋————
而天空中的变化也骤然加速。阴云四合,雾气骤然变得浓重。
沈乐能够嗅到雾气中不祥的腥味,它快速扩散,迅速遮掩了阳光,吞噬了浮桥和大片江面;
庞大的、朦朧的阴影,在雾气中游弋,在云端显现:
高冠博带、乘著云车的神灵打开天门,驾驶著雷电、在云层中穿梭的神灵快速降下,衣袂翩翩、佩戴香花芳草的神灵顺水而至————
那是楚地的神灵吗?
是大司命,少司命,云中君,湘君,湘夫人,他们来了吗?
还是————来的並非实体,只是某种自然意志的匯聚,是楚地山川水泽之灵,应楚地人民的呼唤而凝聚————
沈乐已经看不见了。他轰然坠入江中,无力地向下沉去,沉入深深的、浑浊的江水;
然后,他又被江水托起,看著几股由江水和泥沙凝聚成的,巨大的苍白水柱,狠狠拍向浮桥:
那是河伯扬起的手臂?还是湘夫人捲起的飘带?
不,那已经不重要了。水柱带著摧枯拉朽的力量,砸在桥体上,砸在车驾上,砸在装载赤金的船只上——
浮桥彻底崩解。巨木断裂,战车,仪仗,以及惊恐万状的周人士兵,纷纷落水。
浑浊的江水咆哮著將他们吞没,江中的阴影快速衝上又快速深潜,很快,就只剩下零星几个气泡,显示这里曾有过人跡的存在————
江面上,只有几个地方,稍稍能抵抗一下。装载赤金的船只足够稳定,虽然被水柱拍打,一开始却並没有沉没;
然而,甲板上、船舱里的赤金,却忽然射出了幽暗的光华,与席捲过来的浪涛相呼相应。
只一闪,就消弭了船上操控船只的力气,让船无力地倾覆在水中;
而另外一个抵抗的核心,便是周王所在的车驾附近。
马车的华盖散发出濛濛微光,从顶部垂下,把周昭王、驭者、马匹,以及周围的將士笼罩在內;
有人疯狂地举起各种玉器,掷向天空,投入水底。
每投下一件,马车周围的光芒就略微亮起一点,载著马车的那段浮桥,甚至在艰难前冲,眼看就要掠过大半江面一一北岸,已经搭建好的周天子行营方向,响起了急促的金鼓號角声。一道清光拔地而起,射向马车,仿佛要衝开这片混乱,接引天子归来。
然而,江心当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旋转。
沈乐身不由己,被吸引著投向漩涡深渊,彻底失去意识前惊鸿一瞥,那辆六匹马拉拽的豪华马车,正在可怕地扭曲碎裂著,一併投来————
不亏————
这条命,换掉了周天子的命啊————
可惜那马车了————天子六驾,出土的实在太少了————被漩涡这样一扭曲,被江水吞没,估计,后世肯定捞不起来了————
惊呼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器物翻倒声,在沈乐即將陷入黑暗的意识当中,模糊成一片混乱的喧器。
“当——!!!”
一声宏大的钟鸣响彻耳畔。
沈乐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身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眼前不再是波涛汹涌的汉水河畔,而是安静的古宅大厅。
最后那口刚刚调好音、掛上钟架的巨大编钟,仍然在微微震颤,与他发掘出来,勉强整理好的编钟之间,灵性的共鸣还在缓缓平息————
这是————
我看到的是————
是这套编钟被铸造的过程,不,是这套编钟最初的来源,被周昭王抢走,又被沉於汉水的“赤金九万钧”。
还有————还有楚人的神灵,这些早期楚地自然神灵的怒吼—
他们以最暴烈,也是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回应了子民泣血的祈求。
掀翻舟船,打断浮桥,吞没了象徵屈辱的贡金,连同征伐的君王,也拖入了冰冷的汉水深渊——————
沈乐站在编钟面前,久久无言。那惨烈而决绝的一幕,不用闭上眼睛,就在他的面前反覆播放:
石刀在脸上划出的血痕、冲天而起的血柱、无力坠落的身躯、投江者脸上,寧静而满足的笑容————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哪怕祭坛已经被焚烧,哪怕最大部族的首领已经屈膝请降,楚人当中,还是有硬骨头存在,还是有人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来搏上一搏!
“已经结束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著自己亲自设计,亲手调音的编钟,如同挨个儿合上那些为部族牺牲的,族长和巫祭们的双眼:“已经结束了,昭王已经葬身水滨,现在,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楚地已经融入了华夏文明————现在————”
现在,如果你们还留存著灵性,请你们帮助我,將墓葬中发掘出来的编钟完整修復,让它们重新焕发光彩吧!
沈乐摩拳擦掌,开始干活。他首先重新敲了一遍新铸就的编钟,一枚一枚仔细倾听,听它的声音,和原版编钟在灵性中的声音,是否吻合;
確定完全吻合之后,他再將新铸的编钟,一枚一枚请到专门的隔音室,专门敲击、测音、录製音频。
记录下它们的声音特性,扫描完它们的每一个细节,沈乐把重新校准后的资料发给那家精密铸造公司,拜託他们再铸造一套;
然后,开始琢磨出土编钟残片的修復工作:
首先是矫形。这些编钟残片,在地底经过长年累月的挤压,都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形变;
要让它们恢復原有的外观尺寸和形貌特徵,並且在音频、音品方面,恢復双音编钟的乐钟特徵,就要把它们矫正回原有的样子。
如果是普通青铜器,很简单,用大家常见的鈑金工艺,锤子敲敲打打,总能敲回原形——但是,这种法子,不適用於编钟————
为了让编钟拥有浑厚丰满的音色,编钟的含锡量一般在13%~16%。但是,这就造成编钟的硬度较大、韧性较小,易脆。
如果使用传统方法,比如锤击法矫形,力度大了,钟体能直接给你砸断,修还没修好,来个二次受损,简直不可接受;
力度小了,根本矫不了形,变形的青铜残片动都不动。
而採用模压法,则整形部位大概率受力不均,也容易造成新的损伤。
至於用加温矫形工艺,这法子对別的青铜器很管用,然而在编钟身上,会消解它的內应力,破坏编钟原有的音乐特性————
沈乐翻书,翻资料,翻论文,努力翻来翻去,终於查到了前辈学者的做法:
鄂省博物馆修復九连墩战国编钟的时候,专门设计了“残损变形青铜器矫形定位修復装置”:
这种装置,可以根据残钟不同的变形情况,通过自带的多个矫形支点,从不同的方向,施加不同的力度。
运用对应点內、外两个方向施力的方法,对编钟进行矫形,也可以对某一点进行有针对性的矫形。
问题是,这个装置,论文上看起来很简单、很清楚,真的到要上手使用的时候————
“我去!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啊!”
外环和內环到底要做多大?36枚青铜编钟,是不是要设计36套装置?
调节螺栓要怎么分布,放在青铜碎片的哪个位置上?
怎样“缓缓用力、適度扭紧螺丝”?
“定期再加力,歷经多次加压,使变形部位慢慢恢復原位”,请问,这个“定期”是多久拧紧一次螺丝?
这些实操当中最微妙的地方,论文当中全都没讲,也不可能讲一这都是人家的不传之秘,没有老师指点,你就自己研究去吧,一拧一个不吱声—
不,是一拧“咔嚓”一声,要么根本拧不到位,要么把青铜器残片压碎了————
“啊—”
老板救命,院长救命————能不能帮忙搭一条路子,让我去他们那边学一学啊?
沈乐欲哭无泪,只能捧著自己重铸编钟的照片,再次去抱院长的大腿。汪院长翻了一遍照片,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这不是修得挺好吗?你直接去就好了,现在这年头,文物多,修復者少,有人肯学,他们高兴都来不及,谁会赶你走啊?”
“不是啊院长!这些编钟是我从他们那里抢走的!当著发掘者的面捲走的!
我怕他们把我打出来啊!”
“嗯,打出来就打出来唄。打出来了,你就跟他们说,他们不肯教,你就自己修,修不好,修毁了,就隨缘————你看他们教不教!”
“啊这————那还是算了吧————要用文物威胁他们,我还不如请湘夫人去拜託他们呢!
楚地的神灵出场,楚地的人民,应该愿意给点儿面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