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黑龙文耀

    清晨八点，西山基地的气闸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开启。
    林沐牵著韩曦的手走出来，十九跟在身侧，鼻尖在冰冷的空气中翕动，呼出团团白雾。外面是永恆的黑夜，但基地周围的探照灯在雪地上划出数十道光柱，照亮了前往龙隱洞的蜿蜒小径。
    雪停了，但风还在呼啸。
    韩曦裹在厚厚的防寒服里，像个小企鹅，每一步都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林沐放慢脚步等她，目光望向东南方向——龙隱洞就在三公里外那座山体的腹部，从这边看去，只能看到山腰处几点微弱的灯火，像是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几粒碎钻。
    “林叔叔，王涛哥哥真的会喜欢那个礼物吗？”韩曦仰起头，面罩上的水汽让她的声音有些闷。
    “会喜欢的。”林沐帮她整了整围巾，“就像你喜欢王莉姐姐给你做的新裙子一样。”
    两人一狗坐在雪地车中行进。积雪被压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永夜的黑里格外清晰。
    当厚重的车库门已经关闭了。通往內洞的门內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燉肉的香气飘出来。王莉繫著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锅铲。
    “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她招呼著，看到韩曦时眼睛一亮，“小曦又长高了！”
    “王莉姐姐！”韩曦扑过去，被王莉一把抱起来转了个圈。
    林沐走进洞內，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龙隱洞前哨经过几个月的经营，已经完全不同往日。洞顶安装了模擬天窗，投射出柔和的“日光”；两侧岩壁被修整平整，掛著地图、工作计划表和几幅手绘风景画；生活区用隔板简单分隔，厨房、工作檯、休息区井然有序。
    最重要的是温度——地热温泉让这里常年保持在二十度以上，墙角甚至养了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哥在工作室里，”王莉放下韩曦，指了指洞穴深处的一扇门，“从昨天收到你的消息开始，他就没怎么睡，一直在准备。”
    “准备什么？”
    “他说要有个正式的接收仪式。”王莉无奈地笑著摇头，“还让我帮忙把洞厅收拾乾净——喏，你看。”
    林沐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洞厅中央的空地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四角用石头压著。帆布上什么都没有，但擦得乾乾净净，像是等待某件圣物降临的祭坛。
    “这孩子。”林沐摇摇头，心里却有些感动。
    他走到工作室门外，轻轻敲门。
    “稍等稍等！”里面传来王涛急促的声音，还有东西碰撞的响动。过了十几秒，门开了。
    王涛站在门口，穿著他最好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头髮也认真梳过，虽然还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著。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双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林哥，你们来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个……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林沐侧身，让开视线。
    洞穴入口处，十九正用鼻子顶著一个用帆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往里推——那是林沐出发前交给它的“任务”。战甲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末端露出一点金属质感。
    王涛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快步走过去，但又在中途停下，转身看向林沐：“那个……林哥，我想……”
    “想有个仪式感？”林沐替他说了，“去吧。那是你的战甲了，你想怎么接收都行。”
    王涛深吸一口气，走到帆布包裹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站直身体，对著包裹——或者说，对著里面那具尚未谋面的战甲——认真地鞠了一躬。
    “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但谢谢你来到我身边。”他轻声说，像是在跟一个活物对话，“我会好好用你的，我保证。”
    然后他才蹲下身，开始解绳索。
    帆布一层层揭开。
    当最后一层布料滑落，哑光黑的战甲完整呈现在洞厅灯光下时，整个空间都安静了。
    王涛半跪在地上，仰著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他见过战甲的概念图，听林沐描述过它的功能，但当实物真正出现在眼前时，那种衝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它不是电影里花里胡哨的机甲，没有夸张的稜角，没有多余的装饰。流畅的线条，严丝合缝的装甲板，关节处精密的传动结构，还有胸甲中央那个圆形凹槽——此刻空著，但能想像能量核心装入后会是什么景象。
    简洁，优雅，充满力量感。
    像一头沉睡的黑豹。
    “我的……天……”王涛喃喃道，声音发颤。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装甲表面还有一厘米时停住，似乎不敢触碰，“它……它比我想像的还要……”
    “还要什么？”林沐走到他身边。
    “还要真实。”王涛终於触碰到了装甲，冰凉的金属质感从指尖传来，“我昨晚做梦都在想它长什么样，但真的看到了，才发现梦做得太小了。”
    他站起来，绕著战甲走了一圈，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细节：肩甲的弧度，臂甲的厚度，腿部的液压杆，背部的推进器接口。他的手一直悬在装甲表面上方几毫米，像是怕自己的温度会玷污这件艺术品。
    “林哥，”他转过头，眼睛里有光在闪，“我能……我能抱抱你吗？”
    林沐还没回答，王涛已经扑了上来，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你！”年轻人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这太贵重了，我……”
    “好了好了。”林沐拍拍他的背，“再抱下去，饺子该凉了。”
    王涛鬆开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他又转回去看战甲，这次胆子大了，手掌整个贴在胸甲上，感受著金属的温度和纹理。
    “它有名字吗？”他问。
    “有。辅助系统叫真维斯，战甲平台本身你可以自己命名。”
    “真维斯……”王涛重复著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听。那战甲就叫……就叫『墨龙』怎么样？黑色的，像龙一样。”
    “隨你。”林沐说，“现在，想试试吗？”
    王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现、现在？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林沐走到战甲侧面，在腰甲位置按了一下。装甲从中间裂开，向后展开，露出內部精密的穿戴结构，“进去吧。真维斯会指导你。”
    王涛深吸三口气，才迈步走向战甲。
    他转身，背对著穿戴口，缓缓向后靠。当背部接触到內衬时，轻微的吸附感传来——那是智能內衬在自適应调节形状。接著他抬起脚，踏入腿部装甲。
    咔，咔。
    轻微的锁扣声接连响起。胸甲闭合，臂甲扣拢，面罩降下。整个过程只用了七秒钟。
    王涛的世界变了。
    面罩內部亮起湛蓝色的全息界面，视野边缘有淡淡的数据流划过。一个温和的男中音在耳內响起：
    “身份识別：王涛。生物特徵绑定中……绑定完成。你好，王涛。我是你的战甲辅助系统真维斯。从今天起，我將协助你完成守护成都平原的使命。请多指教。”
    王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好……真维斯。我是王涛。那个……请多指教。”
    “检测到初次穿戴用户。”真维斯的声音平稳，带著鼓励的语调，“建议从基础动作开始適应。请尝试抬起右手。”
    王涛照做了。
    战甲的右臂同步抬起，流畅，精准，没有任何延迟。他看著那只被装甲包裹的手，握拳，张开，再握拳。金属手指的每个关节都能独立运动，灵活得像他自己的手。
    “很好。”真维斯说，“现在尝试行走。请放心，我会提供平衡辅助，你不会摔倒的。”
    王涛迈出第一步。
    战甲的伺服系统无声运转，动力辅助恰到好处地支撑著他的动作。他走了几步，从慢到快，然后开始小跑。洞厅有三十米长，他跑到尽头，转身，再跑回来。装甲脚掌落地的声音沉稳有力，在洞穴里迴荡。
    “感觉如何？”林沐问。
    “太……太神奇了。”王涛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失真，但压抑不住的兴奋，“像穿了一件特別合身的衣服，但是……但是它能放大我的力量。我能感觉到。”
    “现在试试悬停。”林沐说，“心里想著『升起』，真维斯会处理具体参数。”
    王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然后在心里默念：升起。
    嗡。
    低沉的共鸣从战甲背部传出。脚下，淡蓝色的反重力场展开，地面上的尘埃被轻轻推开。王涛感到身体一轻，整个人缓缓离地。
    五厘米，十厘米，二十厘米……
    他在离地半米的高度悬停下来，稳稳的，没有任何晃动。
    “我……我在飞？”他睁开眼睛，看著地面在自己脚下，“不，不是飞，是飘著……”
    “这是反重力场的基本应用。”真维斯解释，“当前功率0.5%，最大可支持离地五百米悬停。建议初期练习保持在五米以下。”
    王涛缓缓降落，脚掌触地时几乎没有震动。
    他从战甲中退出——这次是装甲自动展开。当新鲜空气重新涌入鼻腔时，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怎么样？”王莉端著一杯水走过来，笑著问。
    “姐，”王涛接过水，一饮而尽，然后抓著王莉的手，“你摸，我手还在抖。太牛了，真的太牛了！我刚才……我刚才飘起来了！”
    “看到了看到了。”王莉拍拍他的肩，“先把战甲收好，来吃饭吧。饺子要凉了，排骨锅也燉好了。”
    “对对对，吃饭！”王涛这才想起什么，跑到战甲前，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胸甲，这才跟著王莉往厨房区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林沐。
    “林哥。”
    “嗯？”
    “这个战甲……是什么顏色都行吗？”
    林沐挑眉：“你想改顏色？”
    “嗯！”王涛用力点头，“黑色很帅，但是……但是我想给它画点东西。可以吗？”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林沐说，“你想涂成彩虹色都可以。”
    王涛眼睛更亮了：“那……那我现在可以去设计吗？”
    “吃完饭。”王莉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设计师也得吃饭。”
    厨房区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大盆白菜猪肉饺子，皮薄馅大，冒著热气。旁边是一锅土豆烧排骨，汤汁浓郁，排骨燉得酥烂，土豆吸饱了肉汁。还有几个小菜：凉拌木耳，醋溜白菜，以及一碟王莉自己醃的泡菜。
    简单，但丰盛。
    韩曦已经坐在桌边，脖子上繫著餐巾，眼睛直勾勾盯著排骨锅。十九蹲在她脚边，尾巴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高速摆动，舌头耷拉在外面，哈喇子差点滴到地上。
    “十九的在这儿。”王莉从灶台上端下一个小锅，里面是专门为狗准备的燉肉——没有调料，但加了胡萝卜和红薯。她倒进十九的食盆里，十九立刻埋头苦干，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四个人围桌坐下。
    王莉给每人盛了一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林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和辣椒油，送进嘴里。麵皮筋道，肉馅鲜美，白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好吃。”他由衷地说。
    “那当然，我调馅调了一早上。”王莉有些得意，给韩曦夹了块排骨，“小曦多吃点，长身体。”
    “谢谢姐姐。”韩曦用筷子还不太熟练，但很努力地夹著排骨，小脸吃得油汪汪的。
    王涛心不在焉地扒拉著饺子，眼睛时不时往工作室方向瞟——战甲就在那儿，帆布只盖了一半，黑色的装甲在灯光下泛著幽光。
    “哥，”王莉用筷子敲敲他的碗，“好好吃饭。战甲又不会跑。”
    “我知道，我就是……”王涛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忍不住嘛。姐，你想想，那可是能飞的战甲！能挡子弹，能发射雷射，还有人工智慧！这搁以前，只能在电影里看到。”
    “现在也不是电影。”林沐平静地说，“它是工具，是让你在完成使命时多一份保障的工具。记住这一点。”
    王涛的表情严肃了些：“我明白，林哥。我不会乱用的。”
    “我知道你不会。”林沐给他夹了块排骨，“所以才把它给你。”
    这顿饭吃了很久。
    大家聊著天，说著这段时间的见闻。王莉说龙隱洞又接收了四个倖存者，都是附近山村的农民，现在帮忙打理会水和养殖区。王涛说他已经把成都平原已知的十七个物资点全部標记出来，准备天气好一点就带人去清理。韩曦说了她在西山基地的新发现——图书馆里有一整套《十万个为什么》，她已经看完三本了。
    林沐大多时候听著，偶尔接几句话。
    他看著眼前这些人：王莉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温暖；王涛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期待；韩曦无忧无虑地啃著排骨，嘴角沾著酱汁；十九在桌子底下打滚，露出肚皮。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人类文明，不是宏大的歷史使命，就是这些具体的、温暖的、会为了一锅排骨高兴的日常。
    饭后，王莉收拾碗筷，韩曦帮忙擦桌子。王涛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工作室——这次他记得把门关上了。
    林沐没有跟进去。
    他走到洞厅的观察窗前，看著外面永恆的夜。龙隱洞的位置较高，从这里能看到远处成都平原的轮廓——当然，现在只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黑暗，偶尔有几点零星的灯火，那是其他倖存者聚落。
    “他会设计成什么样呢？”王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不知道。”林沐接过茶杯，热气氤氳，“但那孩子心里有团火，看他想怎么把那团火画出来吧。”
    两个小时过去了。
    工作室里偶尔传来王涛的嘀咕声：“这里加粗一点……龙爪要更有力……红色要暗一点，不能太鲜艷……”
    韩曦已经趴在沙发上睡著了，身上盖著王莉的外套。十九蜷在她脚边，也闭上了眼睛。王莉在灯下缝补衣服——几件从旧物资里翻出来的冬衣，她改小了准备给新来的倖存者穿。
    寧静的夜晚。
    直到工作室的门突然打开。
    王涛走出来，脸上沾著油彩，手上也是，但他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拿著一张素描纸，上面是用彩色铅笔画的草图。
    “林哥，姐，你们看！”他把纸铺在桌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想好了，就这个！”
    林沐和王莉凑过去看。
    纸上画著一套战甲的正面图。底色是沉鬱的暗朱红，像歷经风霜的古老漆器，又像凝固的血液。在这片红色之上，一条墨黑色的东方龙盘旋缠绕，龙首居於胸甲中央，目光如炬，直视前方；龙身隨装甲弧度流动，从胸甲蔓延到肩甲、臂甲、腿甲，龙爪遒劲，仿佛要破甲而出。
    线条並不精致繁复，反而带著手绘的粗礪感。龙鳞处做了旧化处理，有些地方甚至有“剥落”效果，像是这条龙在血与火中搏杀过、磨损过，但依然昂扬。
    在龙纹的间隙，点缀著极简的金色云纹和火纹，不张扬，但恰到好处地提升了层次。
    “红底黑龙纹。”王涛指著草图解释，“红色是血与火——末日生存的残酷底色，还有我们心里那团不灭的热气。黑色是龙，是守护的力量。林哥，你说过的，龙是文明的图腾。我想让这条龙趴在我身上，让它替我看著这片平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林哥，你就像龙一样。我不是说你真的是龙，我是说……你那种力量，那种气势。我画这条龙的时候，想的是你御剑飞行的样子。我想跟著你，成为像你一样能守护別人的人。”
    林沐看著草图，看了很久。
    他看到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年轻人的心跡：对力量的嚮往，对责任的认知，对文明的眷恋，对引领者的追隨。那些粗礪的线条，那些刻意的磨损，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火纹——都在诉说同一个故事：一个普通人，在末日里，想要成长为一条龙。
    “不错。”最后，林沐说。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但王涛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他用力眨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真的？可以吗？”
    “可以。”林沐拍拍他的肩，“这两天你先一边练习驾驶，一边涂装。等弄好了，我再来看。”
    “好！我一定好好弄！”王涛抓起草图，像捧著圣旨，“那我……我现在就去准备顏料！姐，我们上次从美术用品店收的那些油彩还在吧？”
    “在储藏室第三个箱子。”王莉笑著说，“去吧，记得戴手套，別弄得全身都是。”
    王涛欢呼一声，冲向储藏室。
    林沐走到沙发边，轻轻抱起熟睡的韩曦。孩子在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十九也醒了，伸了个懒腰，跟在他脚边。
    “要回去了？”王莉轻声问。
    “嗯。明天还有事。”林沐说，“你们这边，有什么需要隨时联繫。”
    “知道了，路上小心。”
    王莉送他们到洞口。外面依然漆黑，但风小了些。林沐用真元在韩曦周围撑开一个温暖的气罩，抱著她走进夜色。十九小跑著跟在后面，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王莉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这才关上门。
    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工作室的方向，传来王涛哼歌的声音，还有顏料罐碰撞的轻响。他正在为他的龙，调配第一笔顏色。
    而远方，西山基地的灯火像一颗遥远的星。
    这一夜，有人安睡，有人做梦。
    有人正在调色盘上，涂抹属於自己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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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