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臥榻之侧
二人走后,刘朔想著美洲之行確定好、倭国的战事善后结束了,各种海產正一船船往回运,俘虏填补修运河的劳力缺口。东边暂时是清净了。北边?漠南北海碑都立了,沃沮、挹娄那些部落的人,眼下正中原忙著学汉话种冬麦呢。西边更不用说,商路畅通,安西都护府稳得像铁打的,到,明年三月为止都没什么大事了那么……
他的目光,慢慢滑向地图的西南益州往下,那一片被刻意描画得有些模糊、山峦重叠的区域。牂牁、犍为、越巂……一个个地名像嵌在褶皱里的刺。再往南,交州像只伸出去的脚,脚趾头探进那片更暖湿、更陌生的莽莽丛林。
“臥榻之旁……”刘朔低声念了半句,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在牂牁郡的位置上。
是,这些地方,在以往那些爭霸中原的梟雄眼里,是兵家不爭之地。穷山恶水,烟瘴横行,捞不到多少油水,打起来还费劲。可那是以前。
现在?他脑子里闪过格物院里那台吭哧吭哧、冒著白气却死活提不了多少功率的蒸汽机初號机。密封不行,气缸漏气……关键就差在那该死的橡胶上。马钧、左慈他们眼睛都快熬瞎了,各种油浸麻绳、鱼鰾胶、甚至试著拿熬化的漆试了个遍,效果也就那样。真正的橡胶树,还在海那边,万里之遥的美洲。
得派人去找,不惜代价。可找回来呢?种哪儿?
总不能种在长安温室里吧?那玩意儿喜热、喜湿。他目光落在交州以南,那片后世被称为东南亚的土地。还有南中,益州南部那些坝子、山谷,气候也凑合。
再者,南中那些蛮族部落,今天降明天叛,歷史上就没消停过。诸葛亮能七擒孟获,那是本事,也是无奈总得留著力气北伐不是?可他刘朔现在不需要留力。益州是他的粮仓、后院,后院墙根底下老蹲著些不安分的邻居,睡觉都不踏实。
“来人。”他转身,声音不高。
侍从官悄无声息地进来。
“去,传几个人来。”刘朔坐回案后,想了想歷史上比较擅长山地丛林作战的將领后,“赵云、马岱。还有……今年武举,是不是有个叫魏延的小子?一併叫来。再传秘书省的校书郎诸葛亮过来。”
诸葛亮被刘朔安排在秘书省学习积累经验,在秘书省整理典籍也有些日子了,该拉出来见见真章了。
等人来的工夫,他脑子里已经把事儿过了一遍。打,是肯定要打。但打法不能像打倭国或者北疆那样。那边是硬碰硬,拼装备碾压。西南这地方,山高林密,河道纵横,瘴气瀰漫。你铁甲再厚,进了林子施展不开;你骑兵再快,爬不上那山脊。得换种打法。
约莫两刻钟,人陆续到了。
赵云先进来,还是一身利落的常服,步履稳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里有些探询。马岱跟在他身后半步,更沉稳些。接著是魏延,这小子虽然不到而是但个头已经躥起来了,肩宽背厚,脸上还带著点少年人的锐气,进门时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才压下兴奋,规规矩矩行礼。最后是诸葛亮,他来得稍迟些,一身青色官袍穿得整齐,袖口规整,只是眉宇间带著点从案牘中抽身的思索气,见到眾人,先行了一礼。
“都坐。”刘朔没绕弯子,用笔桿指了指舆图上西南那片,“看看这儿。牂牁、犍为、越巂,再往南,交州以南。咱们的兵威,还没真正落到这些地方。”
魏延眼睛立刻亮了,脖子不自觉往前伸了伸。赵云和马岱则看著地图,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琢磨地形。诸葛亮目光沉静,顺著刘朔的笔尖移动,若有所思。
“朕知道,这些地方,山多,林密,路难走,人也散。”刘朔放下笔,“以往朝廷对待之法,无非是剿抚並用,羈縻了事。但朕不想这么办。”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亮:“孔明,你在秘书省,经手的古籍图册多。可曾留意过交州以南、乃至更热的海外国度的风物记载?”
诸葛亮略一思忖,答道:“回陛下,学生確在《异物志》及一些商旅杂记中见过零星记述。彼处四季皆热,雨林密布,物產与中原大异。陛下此前引种的占城稻,便源自那一带。”
“嗯。”刘朔点点头,“朕欲寻的橡胶树,据海外遗闻,亦生长在那等酷热潮湿之地。即便將来船队万里寻回树种,也需有適宜之地栽种。”他手指重重点在交州及以南,“这些地方,最是合適。”
这下连赵云都听明白了。陛下的眼光,已经不止於平定边患,更在於为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奇技淫巧”之物,准备生长的土壤。
“再者”刘朔语气转冷,“南中不寧,益州难安。如今大汉兵精粮足,国库充盈,没必要再留著这隱患。朕要的,不是他们名义上称臣纳贡,而是设郡立县,编户齐民,教以耕织,通行汉礼。要让益州往南,直到海边,皆成通衢,再无阻隔。”
魏延忍不住抱拳:“陛下,末將愿为先锋,管他什么蛮寨瘴林,定为陛下踏平”
刘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有锐气是好事。但这回,朕不要求速胜。”
他看向赵云:“子龙,此番以你为主帅,马岱辅之。战略就八个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赵云起身,肃然拱手:“末將领命。只是……”他略有迟疑,“云长、文远他们用兵如神,陛下为何……”
“为何让你去?”刘朔接过话头,“子龙,你驍勇善战,天下皆知。但独当一面,统揽全局的机会,你確实少了些。这次南中,地形复杂,部落分散,正需要耐心和细致。不急,咱们有时间,有粮草,有源源不断的兵员和辅兵。你就当是练手,把路修进去,把堡寨建起来,把田屯下去。一边清剿反抗,一边招抚顺从。打下一片,巩固一片,再往前推一片。”
他话说得直白,赵云听得心头一热,这是陛下给他的信任和歷练。“末將明白了!定不负陛下所託”
“马岱”刘朔又点將,“你在凉州呆的久,熟悉羌胡习性,山地作战不陌生。你辅佐子龙,多留意后勤輜重在山地的转运,还有对付那些神出鬼没的骚扰,你该有办法。”
马岱沉声应诺:“陛下放心,岱省得。”
“至於你,魏延。”刘朔看向跃跃欲试的年轻人,“跟著子龙,多看,多学,少莽撞。你的任务是带精锐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清理顽固据点。仗有你打的,但得听號令。”
“末將遵命”魏延大声应道,脸上放光。
最后,刘朔看向诸葛亮:“孔明,你也隨军去。你在秘书省看的山川图志、风土记录不少,这回正好亲眼去印证一番。更重要的是,去亲身体验行军扎营、粮草调度、乃至与不同族类打交道是怎么回事。纸上得来终觉浅。你做个隨军参议,跟在子龙身边学。”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长揖到地。他明白,这不仅仅是隨军,更是陛下將他从故纸堆里拉出来,投入真正的治乱实践中。“学生谢陛下良苦用心,必悉心体会,学以致用。”
“好。”刘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广袤的未知之地,“子龙,你的方略,朕不多干涉。只提几点:其一,装备带上最好的,但用法要活,山地林间,重甲未必合用,强弩、砍刀、解毒药物、驱虫烟燻要备足。
其二,俘虏的蛮兵,肯归化的,打散编入辅兵或屯田队;冥顽不灵的,送回来修路,別浪费。
其三,遇到那些水土丰美的坝子、河谷,別光打仗,顺手就把屯田点设下,从益州迁些百姓过去,或者让归化的蛮兵就地安置。其四,交州以南,眼下不是主要目標,但可以派小股精锐,配合熟悉海路的嚮导,沿海岸探查,绘製更精细的海图,摸清情况这事,孔明你可以多留心,与你读过的记载对照著看。”
他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咱们现在,有钱有粮,耗得起。你就慢慢推,像熬汤一样,把那股子不服王化的野气,给它熬没了。让后世子孙再看南疆,不再是化外之地,而是鱼米之乡,橡胶园子。明白吗?”
赵云重重点头,胸中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隱隱的豪情升腾起来。这不再是一次单纯的征伐,而是织网,將帝国的疆域与秩序,细细密密地,织进每一片山林河谷。
“末將,必竭尽全力。”
刘朔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下去准备了。几个人行礼退出偏殿,脚步声渐远。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又落在地图南端那片空白。
橡胶树啊他眯起眼。找种子,育种,移植,成林,割胶这得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事。但路子得先蹚出来,地盘得先占稳了。秘书省的小子,也该拉出来见见风雨了。
饭得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北边打到北海,东边收了瀛洲,西边收復了西域,眼下,是该把南边这盘棋,摆上棋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