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
“到时候，他们跟你谈『仁义』，你就问他，一万两白银，可以招募多少士兵，可以买多少石粮食，可以救活多少灾民。”“他们跟你谈『德政』，你就问他，修一座宫殿的钱，够不够给汴京城所有的乞丐一人发一件棉衣。”
“他们跟你谈『藏富於民』，你就问他，大宋的商税几何，农税几何，富商大户们交的税，和普通农民交的税，比例是多少。所谓的『富』，到底是藏在了谁的手里。”
“他们跟你谈『国富』，你就把吴充和蔡京的贪腐帐本给他们念一遍，问问他们，这些钱，算不算『国富』的一部分。如果是，那为什么这些『国富』，最后都变成了他们自家的別苑和金条？”
“总之，他们跟你谈虚的，你就跟他们来实的。他们跟你谈道德，你就跟他们谈利益。他们跟你谈理想，你就跟他们谈现实。”
江临拍了拍苏軾的肩膀。
“子瞻，你要记住，数字，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它不会骗人，也不会说谎。一个冰冷的数字，比一万句华丽的辞藻，更有力量。”
“用算盘，去打败他们的圣贤书。用帐本，去撕碎他们的仁义道德。让他们在全天下人面前，亲口承认，他们所谓的经世济民，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苏一听得是热血沸腾，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明悟。
他终於明白了！
江临要的，不是一场辩论的胜利，而是一场思想的革命！
他要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去顛覆整个士林阶层沿袭了数百年的，那种脱离实际、空谈心性的虚浮学风！
“我明白了！”苏軾紧紧握住手里的算盘，感觉这小小的算盘，比他手中的笔，还要重上千百倍。
“山长，您放心！三天后，我一定让那些太学生，连算盘珠子是什么做的都不知道！”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汴京城暗流涌动。
太学生们四处奔走，拜访名师大儒，搜集典籍资料，为即將到来的辩论做足了准备。国子监祭酒亲自出面，邀请了欧阳修、司马光等一眾朝廷重臣和文坛领袖，来担当此次辩论的评判，场面搞得极其盛大。
而经世书院这边，却显得异常平静。
除了那群每天早出晚归，扛著各种奇怪工具跑到城外，弄得一身泥水的公子哥之外，书院再没有任何动静。
江临依旧每天躺在藤椅上喝茶，苏軾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外界的传言也渐渐变了风向。
“看来那个江临是黔驴技穷了。”
“是啊，让他搞点小聪明还行，一到真刀真枪的学问比拼，就露怯了。”
“我听说苏状元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都没出门，估计是没什么信心，在临阵磨枪吧。”
“我看啊，这次经世书院输定了。”
终於，辩论会当天。
国子监辟雍大殿，人山人海。
不仅有朝中大臣，文坛名宿，还有上千名从各地赶来看热闹的读书人，將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陈东、王甫、张载等十名太学生，身著统一的太学服饰，端坐在一侧，个个神情肃穆，气度不凡。
而另一边，经世书院的席位上，却只坐著苏軾一个人。
他今天没穿状元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衫，身前的桌案上，既没有笔墨纸砚，也没有任何经史子集，只孤零零地放著一个油光发亮的小算盘。
这副场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诧异。
“江临呢？他怎么没来？”
“就派苏軾一个人来？这也太托大了吧？”
“你看苏軾桌上，就一个算盘？他想干什么？”
评判席上，欧阳修看著苏軾，眼中也闪过一丝担忧。他知道江临鬼主意多，但这种场合，只派一个弟子，还带著一个算盘，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坐在他旁边的司马光，则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向来以严谨治学著称，对江临那种“离经叛道”的风格，本就有些看不惯。
很快，辩论开始。
陈东作为太学一方的主辩，率先站了起来。
他先是引经据典，从上古三代的井田制，谈到汉代的均输平准，再到本朝的青苗、免役，洋洋洒洒，口若悬河，將“藏富於民，与民休息”的道理，讲得是头头是道，引得在场不少读书人连连点头。
“……故而，学生以为，国欲富，必先使民富。民富则国强，此乃万古不易之至理！”
陈东一番话说完，朝著评判席和苏軾的方向，长长一揖，脸上带著自信的微笑。
他这番开场白，准备了足足三天，每一个典故，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反覆推敲，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他等著苏軾站起来，用另一套经义来反驳他。
然而，苏軾並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伸出手指，在那小小的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了起来。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东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干什么？
“苏子瞻！”评判席上的司马光忍不住开口了，语气有些严厉，“陈东已经论辩完毕，该你了！你在此拨弄算珠，是何道理？莫非是瞧不起我等吗？”
苏軾这才抬起头，衝著司马光和欧阳修等人拱了拱手，一脸无辜地说道：“司马学士误会了，学生並非无理，而是在算一笔帐。”
“算帐？”
“是的。”苏軾站起身，手里托著那个小算盘，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先是对著陈东笑了笑。
“陈兄刚才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真是让子瞻大开眼界。不过，子瞻愚钝，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就只会算点小帐。”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陈兄说，要『藏富於民』。那我想请问陈兄，去年，大宋岁入，共计一万万六千余贯。其中，商税占七成，农业两税及杂税，占三成。”
“而我大宋，有民户一千二百余万，其中，在籍商户不足五十万。也就是说，不到百分之四的商户，贡献了七成的国家税收。而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农民，却只贡献了三成。”
“那么请问陈兄，您说的『藏富於民』，这个『民』，到底是指那五十万富商，还是指那一千多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苏軾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这些数字，都是三司的机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苏軾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精確到了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