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草
“说说吧。”络石深吸口气，用前肢点向石片，开始阐述自己的构思：
“红蓼，我在这边三天，打算好了：截水沟沿这边开挖，”
它指向草图上一条沿著坡顶上方数米、大致水平的波浪线。
“长度约二十米，向外倾，將水引向东西两侧原有的石沟。”
“沟深暂定一爪深，宽两爪。沟底及內侧准备铺设一层从河滩拣选的扁平卵石，加固一下，减缓水流冲刷。”
红蓼静静听著，目光隨著络石的指点移动。
“然后，土壤改良。”络石指向草图上几个打叉的符號。
“经几个地方深挖查看，这里、这里，还有坡腰这片，下层黏重明显。
计划优先对这些区域进行深翻，掺入砂土。
砂土已经和毛豆说过了，从西侧河滩取用，它答应借我几个中等蛛丝袋並帮忙运输一次。”
“有机肥的问题，昨天已去公共堆肥场看过，秋英在那边，允许我取用三袋腐熟堆肥。
我计划先取两袋，深翻时混入黏重区，剩下一袋留作后续追肥或覆盖。”
“第三是分区打算。”络石的声音认真起来，这是它思考最多的部分。
“我准备將整片坡面，依光照与地势，分成三部分。”它的爪子从石片上部划到下端。
“上带，坡顶至坡面上三分之一处。此地天照最长，排水最快，风势也略强。
计划作为『核心区』，未来优先安排喜光、耐旱、怕涝的命种植株，比如……天后若获得龙眼、荔枝等乔木命种，就可以播种在这边。”
“中带，坡面中段。光照充足但略逊於上带，湿度稍好，排水依然顺畅。
计划作为『主要区域』，尝试种植不同灌木，或进行同种植物不同管理方式的对比，也可间作一些能为命种提供遮荫、固氮或驱虫的普通伴生植物。”
“下带，坡面下三分之一至坡脚。光照仍充足，但接收上中带渗透水，湿度最高，且靠近坡脚石沟，水源最近。
计划作为『缓衝区』兼『湿生区』，可种植耐湿性较好的草本命种，或需要较多水分的药草，也可规划一小片普通喜湿果蔬。”
它顿了顿，补充道：“各区之间和內部，计划留出纵横小径，宽约一身，便於行走和照顾。小径走向顺坡势，减少陡峭段落。”
说完，络石有些忐忑地收起前肢，望向红蓼。
这规划里有多少异想天开？有多少不切实际？它等待著红蓼的评价。
红蓼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石片移到实际的坡面上，缓缓巡弋，仿佛在將图纸与实地一一印证。
“截水沟的位置，差不多。”它终於开口，第一句便是肯定，但隨即爪尖虚点，在络石划的沟线东西两端各向外延伸了一段。
“但是，两端要再延伸至少五步，与自然沟壑或更安全泄水处连接，否则容易被大雨衝垮。
卵石铺设的想法很好，就这么办。”
“土壤的改良，先深后浅，思路正確。与毛豆协调运输，安排也合理。”红蓼的复眼瞥向络石。
“但是，砂土不是越多越好。掺入比例，要根据黏重程度调整。
可以先在一小块地试验，观察下雨后的状態再確定。堆肥使用，深翻混匀是关键。”
络石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分区规划，”红蓼的语气多了一丝探討的意味，“大体合理，根据地势分，是对的。
但是，你不知道各分区之间，不是明確区分的”
它抬起步足，在坡面上虚划出几个不规则的、相互交错的边界：
“光照、水分、肥力，在坡面上是逐渐变化，不是一下子改变的。
播种时，也要观察具体的小环境——或许『中带』某处因岩石遮挡，反比『上带』某处更向阳；
或许『下带』某处因地形微凹，更容易积水。”
“规划只是大概，具体种植时，需要调整。”
络石之前的划分，確实有些生硬了。
自然的变化是流动的，它的管理也需灵活。
“小径，”红蓼的爪尖在草图上几条代表路径的细线旁敲了敲。
“顺坡虽然省力，但雨天容易形成水道，冲刷土壤。
需要考虑在关键段落修建简易阶梯或铺设碎石，既稳脚步，亦利排水。
路径网络，也不是一次划定不变，隨种植调整，可以增加，也可以改变。”
它最后总结道：“规划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动爪了。”
“之后你自己安排吧，需要完成截水沟开挖与初步加固。
同时，运回砂土与堆肥，进行深翻改良，面积不用大，观察记录改良前后土壤状態及雨后变化。”
“完成后，再细化分区內部分畦、定位。每一畦，都要考虑承雨、受光、通风等具体情形。”
“过程中，如果有问题，隨时来问。”
说完，红蓼转身缓步下坡。
规划得到了基本的认可，但更看到了细节处的不足和需要灵活调整的地方。
截水沟要延长，砂土比例要试验，分区边界要模糊处理，小径要考虑防冲刷……
任务更清晰，也更复杂了。
它將石片上“截水沟”的两端標上了延伸的记號，在“砂土比例”旁打了个问號，在分区边界上画了些表示渐变的虚线。
然后，它走到坡顶上方，用爪尖在一块显眼的岩石上刻下一道痕跡——这是它选定的截水沟起点。
实践，开始了。
规划確定后的第二天，天光未亮，络石便已醒来。
它没有立刻开始动工，而是先按照红蓼的嘱咐，花了一整个清晨的时间，对这片缓坡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细致的一次全面“巡勘”。
七厘米多的身躯在坡面上缓慢移动，八只眼睛从不同角度审视每一寸土地。
它用爪尖轻轻拨开表层土壤，探查草根深浅；
用原力感知体会不同点位下土质的微妙差异；
甚至伏低身体，倾听晨风掠过坡面不同高度时声音的变化。
当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將温暖的金光铺满坡地时，络石心中已对这片土地有了“了如指掌”般的清晰印象。
哪里有一丛根系盘结如网的顽固茅草，哪里零星点缀著几株叶片肥厚、似乎可用的野菜，哪里土壤顏色格外深暗可能腐殖质丰富……它都一一默记。
“开始吧。”红蓼出现在坡脚，它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著，给予无声的许可与守护。
络石深吸一口气，走向坡面最上方、计划开挖截水沟起点的那块岩石旁。
它的第一个目標，是清理出一条宽约自身两倍、横贯坡顶的带状区域，作为截水沟的基址。
然而，当它伸出前肢，试图扯断一株看似普通的狗尾草时，便立刻体会到了“清理”二字的重量。
那草茎比它预想的坚韧，根系牢牢抓著土壤。
它不得不动用螯肢配合，灌注一丝原力於爪尖，才勉强將其齐根切断。
而地下那团盘绕的白色根须，更是需要它用爪子一点点刨开泥土，才能彻底清除。
仅仅清理出不到半米长的地带，络石便感到前肢传来酸意。这还只是最表层的草本。
“停下。”红蓼的声音传来。它缓步走上缓坡，停在络石身旁，暗红色的主眼扫过它爪下那堆杂草和裸露的、尚带著草根的土壤。
“蛮干费力，还容易伤到泥土中有益虫豸和菌丝。”它语气平静，“清理，也有技巧的。先分清楚再动爪。”
它伸出右前肢，爪尖极其精准地勾起一株络石刚刚费力拔除的、叶片狭长、边缘有细锯齿的野草。
“『白茅』，根茎横行地下，坚韧，断了还会长。
遇到这种草需要深挖，把根全部清理出来。
不然几天时间就会重新长出来。”
接著，它爪尖移向旁边一株匍匐地面、茎节处生有不定根的野草。
“『马唐』，蔓延很快，节节生根，爭夺地表水肥。
要连根挑起，抖乾净泥土，集中曝晒，不能放在阴湿的地方，不然杀不死它们。”
然后，它指向不远处几株簇生在一起、开著细小紫红色蝶形花的低矮植物。
“那是『紫云英』，豆科。它们的根上有根瘤，可以固定空气中氮肥，是天然绿肥，对土地有用。
这类草不但不用清理，如果需要种植对氮肥需求大的植物，还可以適当播种、移栽。”
它又示意络石看向坡腰一处岩石旁几丛叶片修长、散发清冽气味的草。
“那是『香茅』，气味可驱避某些害虫，如蚊蚋、部分毛虫。可考虑保留一些在地边田埂，作天然屏障。”
红蓼的讲解清晰直接，每一类杂草的特性、危害或益处、处理要点，都一语中的。
它不仅教络石“除什么”，更教它“为何除”以及“如何除得乾净、除得有价值”。
络石听得全神贯注，八只眼睛牢牢锁定红蓼爪尖所指的每一种植物，將它们的形態、特徵、处理方式深刻脑海。
原来，杂草並非一概而论，它们也有“善恶”之分，也有可利用之处。
“现在，你再试试。”红蓼退开一步。
络石再次看向眼前的土地，目光已然不同。
它不再是一团需要被暴力清除的绿色障碍，而是一个个需要被分类处置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