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初鼓如雷,再鼓气衰,三鼓力竭
正是这些沉在民间的悍卒,成了杨玄最硬的底气。国难当前,岂容迟疑?他离咸阳奔赴函谷关时那副斩钉截铁的架势,给了嬴政十足底气——事不宜迟,快刀才见血!嬴政果然没掉链子。函谷关激战次日,关中各郡县已开始点卯聚兵。牛车、板车、独轮车齐上阵,沿渭水顺流东下,直奔咸阳。
两天之內,各路兵马便將匯於京畿。而咸阳城里,早已有上万退役秦军重新披甲,手抚旧戈,热血翻涌。尤其听说对手还是当年被自己杀得溃不成军的六国联军,人人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渡河。
不等其余郡县人马齐备,首批覆员秦军万余人已登船启程,逆流西进,直扑函谷关——
那里,廝杀正烈!
攻守函谷关的鏖战又持续了一昼夜。六国联军依旧猛扑不休,可没了项羽坐镇,攻势徒有其表,锋芒尽失。
函谷关岿然不动,像一道劈不开的铁脊,横在山河之间,冷冷俯视著城下徒劳的衝锋。
“必须豁出性命强攻!趁秦军援兵未至,拿下此关,方能一锤定音。否则等秦人援军压境,久攻不下,攻守之势顷刻倒转!”
联军大营內,范增盘坐於高坡空地,膝前摊开一幅墨跡未乾的关防图,山形水势、隘口箭楼,皆勾勒得纤毫毕现。抬眼望去,函谷关如巨锁横扼两山夹峙、渭水奔涌之处,苍劲凛然。
这话,他是对项梁说的。头两天战况相差无几,但项羽失踪当晚,楚营几近炸营,若非项梁连夜拔剑镇压,整支楚军怕已散作流寇。
眼下虽勉强稳住,可楚军战力已折损近半;其余五国兵马?指望他们独挑大樑,终究是痴人说梦。
项梁没看走眼——第二天的进攻,表面声势不减,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初鼓如雷,再鼓气衰,三鼓力竭。
若头两日都畏首畏尾,这支军队不如解散归田,伐秦之事,趁早罢休!
攻城最利之时,就在初战锐气最盛之际——那是撕开口子的唯一窗口。错过此刻,士卒斗志如炉火將熄,攻心尚且艰难,遑论破门?到那时,围而不打,才是唯一出路。
可函谷关不是城池,它是关!卡在山水咽喉里的铁闸。六国在东,关中在西,只堵不打,哪怕围它百年,关墙照样纹丝不动。
这不是平原上的大梁城,更没法掘渠引水——这山谷逼仄如线,別说调水,连落脚之地都窄得喘不过气。
真要决堤灌关?水一漫,秦军困在关上,六国將士也全得葬身谷底——纯属同归於尽的蠢招。
再掂量掂量:函谷关守军不过数千,六国联军却逾三十万。为一座关,搭上几十万人命?这笔帐,谁算都亏!
“强攻必致尸横遍野,各国君主绝难点头……”
项梁眉心拧成疙瘩,心头泛起一阵懊悔——当初扶熊心上位为楚王,本想借个名分稳住局面,谁知这步棋反倒成了悬在六国联军头顶的断刃。稍有闪失,这支本就摇摇欲坠的盟军,怕是当场就要散作一盘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单靠楚国一国之力,拿什么去硬撼秦国铁壁?关中战鼓未响,已觉耳膜生疼。
他无可奈何,只得把目光重新投向范增,眼底压著焦灼,只盼这位老谋深算的亚父能劈开一条生路。
范增垂眸不语,须臾,忽將手重重拍在案上:“战机如电!秦人早就在关中日夜点兵、整训新卒——再拖下去,大势真要倾覆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肩背佝僂,银髮微颤,拄杖缓步踱入內帐,背影萧索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项梁怔怔望著那蹣跚身影,喉头滚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要说服那五国权贵掏空家底、豁出精锐,去啃下眼前这座铜浇铁铸的函谷关?难度之大,不亚於赤手攀上万仞绝壁!
这便是联军的软肋:权柄四分五裂,连调拨三车粮草都得扯皮半日;一旦牵涉生死存亡,更是各怀鬼胎、彼此掣肘,整支兵马便如被绳子捆住手脚的壮汉,空有力气,动弹不得。
“大势……真要去了?”
他低声自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捲走,目光却越过营帐,飘向函谷关高耸的垛口,眼神渐渐失了焦点。
此时函谷关內,杨玄早已回营坐镇。自前日与项羽那一场惊雷裂地的恶斗后,双方默契收手——谁也不敢再暗中掀桌,生怕引火烧身,酿成不可收拾的溃局。
有他镇守关门,秦军残部士气陡然拔高,两日来接连挫败六国联军的轮番猛攻。杨玄心里清楚:照这势头再熬三五日,敌军锐气必如潮水退尽,届时一声令下,反扑之势,足可摧山裂石。
关东六国兵马困於飢疲,而关中却丰饶如常——这里是秦国腹心,沃土千里,蔬果满畦,烟火不断。
八蜀的稻米、塞北的肥羊、西羌的健仆、关东的锦缎与薪柴,全如百川归海,日夜涌入咸阳,再由中枢铺散至关中每一处村邑。
正因如此,秦军將士夜不患盲,敢在星月无光时悄然突袭;甲冑刀兵也远非六国所能比肩——纵使他们夺了墨家机关库、抄了诸子百工坊,拼凑出些秦式制式装备,可四十万大军,哪够分?抢夺之间,营垒內訌不断,火拼险些酿成血案。
反观杨玄麾下,却是另一番气象:当年隨秦廷东迁的关东富户,在咸阳扎根多年,宅邸连云,財货如山,生生撑起了关中惊人的人口基数。经年休养,这里人丁之盛,已到了田埂挤田埂、炊烟叠炊烟的地步。
也正因此,杨玄才铁了心向外拓土——关东虽尚有荒地可垦,但若把关中这块最后的活命粮仓也犁尽吃净,无异於自断脊樑。不如趁筋骨尚健、锋芒未钝,速速挥师西进、北击、南取,待数代耕耘之后,新土便成故壤。纵使將来一时失守,血脉扎得深了,收復起来,也不过是回家叩门罢了。
毕竟,这片土地的根脉,从来就长在咱们脚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