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寒夜难耐
天色全黑。黑风峡里伸手不见五指。狂风从峡谷两头对穿,刮在人脸上,直把皮肉吹得生疼。这风不似平原上的风,它带著哨音,在岩壁间来回激盪,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叶无忌寻到一处往里凹陷的石窟。这地方背风,能避开外头的风口。石窟极深,地上散落著碎石和枯草。
三人下了马。叶无忌把黑水驄拴在洞口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杨烈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砸在碎石地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这半日吹下来,他手脚全僵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他那张原本囂张的脸,眼下冻得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叶无忌走过去,抬脚在杨烈大腿上踢了一下。
杨烈没反应。
叶无忌伸出两指,解开了他的哑穴。
“別装死。”叶无忌开口,语调平缓。
杨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贪婪地呼吸著空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
他抬起头,看著叶无忌,眼底全是哀求。白日里那股囂张跋扈的劲头全没了。
“叶统辖……饶命……”杨烈嗓音嘶哑,话都说不连贯,“我受不住了……给我件衣裳……我会冻死的……”
叶无忌居高临下看著他。
“你不是黑水部第一勇士么?这点风寒便受不住了?”
杨烈拼命摇头。尊严在这时候一文不值。
“我不是勇士……我是狗……叶爷爷,你把我当条狗放了吧。”杨烈毫无底线地摇尾乞怜。他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叶爷爷,你只要放我回黑水部,我给你送女人。我那几个小妾,全是草原上最水灵的。胸脯大,屁股圆,包你满意。还有我哥哥杨木骨,他有三个女儿,才十五六岁,还没嫁人。我全给你送来!你大宋官军出来打仗,不就是图財图女人么?你放了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叶无忌听得噁心。这番邦蛮夷,果真连畜生都不如。为了自己活命,连亲侄女都能拿来做买卖。
杨烈见叶无忌不答话,以为筹码不够,赶紧又添油加醋:“叶统辖,你若是嫌弃那些女人不够乾净。我营里还有几个刚抓来的宋人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还没开过苞。你只要放了我,我亲自给你送到帐里去!我给你当狗,给你牵马坠蹬!”
叶无忌听罢,当即一巴掌扇过去,打得杨烈满嘴是血,两颗后槽牙和著血水吐在地上。
“你们这些畜生,抢掠我大宋子民,还拿来做人情。留你一条狗命,已是天大的恩赐。”叶无忌冷笑一声。
他走到洞口,把白天扔在路边的那件灰狼皮大氅捡了回来,扔在杨烈脸上。
杨烈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把大氅裹在身上,连连磕头。
“多谢叶爷爷!多谢叶爷爷!”
叶无忌没理会他的道谢。从马鞍上解下一大捆牛筋绳,走到杨烈跟前。
杨烈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便被叶无忌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
叶无忌手法极快。牛筋绳在杨烈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接著將他双手反剪,拉到背后,绳子另一头绕过石窟里的一根粗大石柱,死死勒紧。
杨烈被绑在石柱上,背靠著石头,只能勉强坐著。
叶无忌又併拢食中二指,在杨烈双腿的环跳穴和足三里上重重戳了两下。
杨烈双腿一麻,彻底失去了知觉。
“老实待著。你若是敢大声叫唤引来狼群,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叶无忌丟下这句话,转身往石窟深处走去。
程英在石窟角落里清理出一块平地。她从附近捡了些枯枝败叶,堆在一起。
叶无忌拿出火摺子,吹亮了,点燃枯枝。
火苗窜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程英从马鞍袋里翻出两块干饼子,递了一块给叶无忌。两人坐在火堆边,无声无息地啃著硬邦邦的乾粮。饼子又干又冷,嚼在嘴里跟木头渣子差不多。
程英啃了几口,咽不下去,灌了一口凉水。水太冰,激得她牙根发酸,赶紧把水囊塞回去。
叶无忌三两口將饼子吞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抬头望了望石窟外头。峡谷里的风比傍晚又大了几分,嗖嗖地往洞里灌。火堆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四溅。
“今晚就在这歇一宿。明日天亮再赶路。”
程英点头。她环顾四周,这石窟里除了碎石和枯草,什么都没有。连张像样的坐垫都找不著。
她从马背上卸下两卷粗毡。这是出发前张猛塞进輜重里的,说是行军睡觉用的。毡子又硬又糙,上头还有股马粪味。她在地上铺了一卷,另一卷递给叶无忌。
“叶大哥,你在火堆左边睡,我在右边。”
程英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把自己的毡子铺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里,紧紧贴著石壁。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把毡子铺在火堆旁。
杨烈被绑在石柱上,裹著那件破了的灰狼皮大氅,已经冻得缩成一团,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叶无忌走过去查看了一下绳结,確认没有鬆动的跡象,又在他涌泉穴上补了一指。杨烈闷哼一声,彻底动弹不得了。
“老实睡觉。你若是半夜冻醒了想跑,这峡谷里的狼群会替我省事。”
叶无忌丟下这句话,回到火堆边,解下佩剑放在手边,和衣躺下。
程英也躺了下来。她侧身面朝石壁,拿毡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顶。
火堆还在烧。但枯枝不多了,火越来越小。石窟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起初还好。程英闭著眼,听著外头的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身子虽冷,好歹还扛得住。
可到了后半夜,情形急转直下。
枯枝烧尽了。最后一缕火苗挣扎了几下,灭了。石窟里彻底陷入黑暗。
没了火堆,温度骤降。程英只觉一股冷气从石头地面直往上渗,透过那层薄薄的毡子,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整个人都在打颤,牙齿碰得咯咯响,怎么都止不住。
她试著把毡子裹得更紧一些。没用。这破毡子根本挡不住黑风峡的夜寒。她蜷缩著身子,把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塞在腋下。但还是冷。
冷得她连睡意都没了。
她咬著牙扛了小半个时辰。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不想叫叶无忌。白天那番同骑的经歷已经让她窘迫到了极点。若是半夜再喊他过来,她这张脸往后还怎么见人。
她寧可冻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程英浑身一僵。她竖起耳朵听。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
她正要翻身查看,一股热气从背后逼近。接著,一只宽厚的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程英整个人弹了一下。
“別动。是我。”
叶无忌的声音贴著她后脑勺传过来。近得离谱。热气喷在她的后颈上。
程英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叶、叶大哥!你怎么——”
“你打了半个时辰的摆子,当我聋了?”叶无忌不容分说,直接把自己的毡子盖在程英身上,连人带毡子往她身边挤了过来。
两层毡子叠在一起,挡住了地面渗上来的寒气。叶无忌从后面贴了上来,胸膛紧紧靠著程英的后背。九阳真气从他体內自发向外扩散,一团绵密的热力透过衣物传导过去。
程英打颤的身子渐渐安稳下来。
可她整个人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冷。是慌。
“叶大哥,你回去睡你那边。我没事。”程英声音发紧,身子绷得跟块木板一样。
“你没事?”叶无忌的胳膊没有鬆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你再这么抖下去,明天早上我就得拿根棍子把你从地上撬起来。”
“我是冷的。不是——”
“不是什么?”
程英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不敢说下去了。
叶无忌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大掌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滚烫,隔著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你放鬆点。绷那么紧做什么。”叶无忌在她耳后说话,气息扫过她的耳垂。
程英咬紧牙关,拼命把身子往前缩。可她前面就是石壁,退无可退。
“我这是在给你渡真气。”叶无忌一本正经,“九阳真经里有一路护体之法,以內力外放驱寒。白天骑马的时候你也试过了,管用得很。你別想歪了。”
程英脸埋在毡子里,脑门抵著冰冷的石壁,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头缝里去。
“我没想歪。”她声音闷闷的。
“那你放鬆啊。你这腰硬得跟铁条一样,我真气送不进去。”
叶无忌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拨弄了两下。程英身子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叶大哥!”她压著嗓子叫他。
“嗯?”
“你手……往上放。”
“往上?”叶无忌故作迟疑,“往上是哪?”
程英的脸滚烫。她根本说不出“放在腰上面一点”这种话。因为再往上就是——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叶无忌的手没动,还是搭在她小腹上。
程英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上挪了两寸,放在她的肋骨位置。
“这里。”
叶无忌笑了一声。他没出声,但程英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这人在笑她。
“行,就放这。”叶无忌老老实实地把手搁在她肋下。
石窟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外头的风声呜呜地响。
两人就这么贴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