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请立太子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几年过去了。大皇子赵阳剑已长成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拔高,眉目间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在他十二岁的时候,皇帝就下旨让他入朝观政,隨侍御前,听大臣议奏,熟悉政务。
这是皇子成年前的必经之路,也是皇帝对长子寄予厚望的明证。
然而,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之上便暗流涌动。
这日早朝,议完几桩政务后,御史台一位言官出列,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自古国有储君,则社稷安稳。今大皇子已入朝观政,天资聪颖,德才兼备,臣窃以为,宜早立太子,以固国本,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静了一静。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不变,目光却缓缓扫过群臣。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议,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的无非是“早定储位,以防万一”、“储君乃国之大本,不可久虚”之类的道理。
皇帝听了几句,忽然开口:“沈爱卿。”
沈丞相从班列中走出,躬身行礼:“臣在。”
这沈丞相不是旁人,正是瑞妃的生父,大皇子的外祖父。
当年他不过是个七品清官,因刚正不阿、敢於直諫,被彼时尚是太子的皇帝一眼看中。
皇帝登基后力排眾议,將他一步步提拔至相位。
这些年他主理政务,確实勤勉,朝野皆有讚誉。
皇帝看著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言官们说要立太子,你是丞相,你怎么看?”
沈丞相垂首,神色恭谨:
“回陛下,立太子乃国本大事,臣不敢妄言。
然臣以为,大皇子虽已入朝,毕竟年幼,尚需多加歷练。
太子之位,关乎社稷,不可不慎。陛下春秋鼎盛,容后再议,亦无不可。”
皇帝听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容后再议。
多加歷练。
这话说得客观公正,滴水不漏——既不驳了言官的提议,又显得他沈丞相不徇私、不急切。
可皇帝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那张方正恭谨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清官,穿著洗得发白的官袍,跪在金殿上,声音鏗鏘地说“臣为社稷言,不为私利谋”。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还装著天下寒门、装著黎民百姓。
现在呢?
现在他穿著紫袍玉带,站在百官之首,说著“多加歷练”的场面话。
他的外孙是皇子,他的女儿是瑞妃,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清官了。
他成了一个阶层的捍卫者,一个金字塔顶端的既得利益者。
皇帝在心里暗暗哂笑。
果然,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
他挥了挥袖子,淡淡道:“此事再议。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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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皇帝没有回养心殿,而是往瑞妃宫中走去。
瑞妃正在殿中坐著看帐册,听说皇帝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皇帝摆摆手让她不必多礼,坐下喝了口茶,便將朝上言官请立太子的事说了。
瑞妃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起身便跪了下去:
“陛下,臣妾惶恐!阳剑那孩子才多大,哪里担得起这样的议论?他什么都不懂,还需在陛下身边多学几年,臣妾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皇帝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没有说话。
瑞妃这话,听起来是惶恐,是推辞,是谦逊。
但皇上这些年面对著各地竞爭上来的人精,一个一个能言善辩。
自然可以看得出来,瑞妃她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恐怕这个立太子是他们示意言官先来试探一下。
皇上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朕又没说什么。”
瑞妃起身,仍是满脸不安,眼眶都微微红了:
“陛下明鑑,臣妾只盼阳剑平平安安的,能学好本事將来为陛下分忧,就心满意足了。什么太子不太子的,臣妾真的想都不敢想。”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外面通传大皇子来了。
赵阳剑进殿时,身姿挺拔,行礼规规矩矩,举止间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皇帝看著这个长子,心里微微软了一下。
到底是他第一个孩子,从小聪明懂事,读书也肯用功,从没让他操过心。
“过来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阳剑应声坐下,瑞妃在一旁亲自端了茶点来,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流转,神情温柔而克制。
皇帝隨口问了几句朝政上的事,赵阳剑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也算稳妥。
皇帝听著,又问:“若让你治理一方,你当以何为先?”
赵阳剑略一沉吟,答道:“儿臣以为,治国当以稳为先。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扰民,不生事,上下各安其位,则天下自安。”
皇帝听了,看了他一眼。
这话没错。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是仁政。
可“上下各安其位”五个字,却让他听出些別的意思来。
“这是你外祖父教你的?”
赵阳剑愣了愣,老老实实答道:
“外祖父確实说过,为政不在多事,而在不扰民。祖宗之法歷经百年,自有其道理,轻易改动反而容易生乱。”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了。
沈丞相的“无为而治”,不是老子的无为而治,是既得利益者的“別动”。
不动,阶层就固定了。
固定了,他们这些人就能永远站在上面。
当年的清官,如今已经成了寒门子弟永远翻不过去的那堵墙。
而他这个皇帝,要的是皇权独掌,要的是天下人才皆入彀中,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人,分割他的权力。
哪怕是大皇子的外祖父,也不行。
皇帝又坐了片刻,淡淡安抚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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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瑞妃的宫殿,皇帝没有往养心殿的方向走,脚步却不知不觉拐向了西边。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永和宫门前。
宫门紧闭,门前石阶扫得乾乾净净,两旁的松柏在暮色里静默矗立。
守门的侍卫见是他,连忙拱手行礼,低声询问是否要开门通传。
皇帝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
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夏总管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只悄悄抬眼观察皇帝的侧脸。
暮色渐深,皇帝的眉眼隱在暗影里,看不清神情,可他站著不动的姿势,却莫名让人心里发酸。
这些年来,皇上自从和清妃娘娘吵了一架之后,越发沉稳,不再轻易的表露自己治国的想法,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会对外表达。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总管试探著轻声开口:“陛下,可要奴才去问问清妃娘娘近况?”
皇帝没说话,仍是看著那扇门。
夏总管又等了一会儿,壮著胆子道:
“清妃娘娘这些日子……奴才听说,每日就是起床、读书、浇花,偶尔和林姑娘一起看看书,做做手工,日子过得清简。
二皇子已经在上书房念书,李太医说身子不要累著,所以二皇子偶尔会去请病假,这几日便告假没去,想是在宫里养著呢。”
他说著,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陛下,清妃娘娘她……奴才斗胆说一句,当年的事,娘娘感觉是冤枉的。”
皇帝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扇门。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永和宫门前的光影一寸寸移动,最后融进沉沉的夜里。
许久,皇帝终於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夏总管连忙跟上,不敢再多言。
身后,永和宫的宫门依然紧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